第586章玳安的决策,官家的离间计
玳安眼见那洪五闪身踅入后院,脸上青白不定,钉在当地,半晌思虑不动。
杨再兴虽是个无双悍将,毕竟年少,方才亲见那大宋天子,竟如个蹴鞠般,骨碌碌滚上天去,心头不由扑腾乱跳。
倒有几分后怕和惋惜。
后怕的是:自家脚底板也忒不争气,险些便跟著撩上一脚!
惋惜的是:这一脚到底不曾蹬实!
若真个踹个正著,岂不是也成了那踢过官家的好汉?
日后和史文恭等人吃酒吹牛,平白多出一桩惊天动地的本钱!
他见玳安兀自呆鸟般戳著,便拿胳膊肘子一拐:「玳安哥哥!你方才那一脚——蹬的可是——官家啊!」
玳安肚里暗骂:「直娘贼!还用你这呆鸟提醒?老子那一脚蹬出去,三魂七魄险些吓飞了一半!」
面上却狠狠攫住杨再兴双肩,肃然道:「好兄弟!你摸著自家心口窝子说!我玳安待你如何?可有半点虚情假意?」
杨再兴把脸一横:「哥哥你这话说的!你待我,那是心窝子掏出来还冒著热气!兄弟我又不是那没心肝的蠢驴,谁真心实意,还不知道么?弟弟我恨不得立时三刻便与你歃血为盟,认作亲兄弟!」
玳安觅他如此,也重重点头,复又追问道:「那——暗家夫爹待你,又茹荷?你须实抒实说!」
杨再兴见玳安面皮绷得铁紧,眼神如刀,这才觉出事体非同小可,慌忙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哥哥这话问的!大人待我,恩比泰山!但有吩咐,水里火里,皱一皱眉头发个怂,我便不姓杨,情愿跟了哥哥的姓!」
玳安一愣心道:「凭什么发怂便要跟我信?这话听著倒似骂我?」
此刻却也顾不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玳安左右一看低声道:「好兄弟!方才你也亲眼见了!哥哥我这一脚,直踹出个天大的窟窿!好比掏了皇帝老儿的祖坟,掘了他老娘的身子!如今这东京城里,怕不是要翻个底儿掉!」
「知情的两个,王三官儿、刘正彦,虽说也有些根脚,可此事他二人也是共犯!料想不敢卖了咱家大爹。独独这洪五——」
玳安眼中寒光一闪,朝后院乜斜了一眼:「这洪五毕竟离了如此多时日,久在梁山泊里打滚,人心隔肚皮!也不知道对大爹还忠心不忠心,他儿子老婆如今也团聚了,倘若想拿咱家大爹头颅,换个锦绣前程也未可知!」
「好兄弟,你替哥哥走一遭,这两日,死死钉牢了他!若见他想要出门,休问缘由!
更休要啰唣!一刀结果了这厮狗命!」
杨再兴眼神一对,凶光毕露:「哥哥且把心放回腔子里!这几日兄弟我枪不离手,包管他插翅难飞!但凡见那厮有些风吹草动不对路,管叫他吃俺一枪!」
玳安这才略略点头,面上虽强作镇定,一颗心兀自在腔子里擂鼓也似,咚咚乱撞。
他嘴里虽如此说,肚肠里对那王三官和刘正彦,依旧信不得安稳。
那两个口里虽喊著自家大爹义父,可他们都是有跟脚的人,有自家的族人和根基。
而那西门后宅祖屋祠堂,只有自家一人跪过香火!!
这情分,岂是他二人比得?
玳安想到此处,转身抄起桌上那柄雪亮匕首,藏入怀中深处,又麻利地换上那身巡检公服。
心下暗忖:须得去守著那二人,若嗅出半点不对路——那便休怪自家心狠手辣,对不住那两位了!
而那头王子腾,心急如焚,猛地勒转马头,风也似地卷到了林灵素真人的道宫门前。
守门的小道士见他面色铁青,气如奔牛,哪敢怠慢引了进去,通报都省了。
不多时,那林真人便从内室转将出来。
王子腾哪里顾得上寒暄?
「祸事了!泼天的大祸事!!」
「啊?!」林灵素听王子他说完,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被这惊雷劈得粉碎!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响,声音干涩:「无量寿佛!贫道怎地就没算出官家的龙驾竟落在那个腌攒去处?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王子腾皱眉道:「真人!此刻不是懊悔的时节!火烧眉毛顾眼前,快!快想个万全的法子,解了这塌天之祸才是正理!」
林灵素沉吟道:「那群梁山泊贼匪,万万交不得!那是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养起来的肥羊!眼瞅著就要膘肥体壮,等著狠狠收割一茬的时候!此刻交出去,岂非前功尽弃?」
他连连摇头:「交人,是断断不能的。得想个别的巧宗儿才行!」
一夜过去。
荣国府大门外,忽喇喇来了两个腌脚僧道,一个癞头,一个跛足,也不待人通报,那对著门房上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喝道:「元那小哥儿!速去禀报!吾等二人受你家太太之托,特来与你府上消灾解厄!」
门上人唬了一跳,不敢怠慢,忙不迭往里飞报。
彼时王夫人正捻著三炷香,在佛龛前合十祷告。
闻得神仙到了,心下一喜,一面急命周瑞家的「快请!」,一面自家慌慌张张迳往贾母院中奔去。
那赵姨娘正在廊下,拧著贾环的耳朵,催他给宝玉送汤去。
忽听小丫头子风风火火跑来嚷道:「了不得!来了两个活神仙,专来府上驱邪!」
赵姨娘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一把死死攥住贾环腕子急道:「我的儿!莫送了!这几日千万离你那哥哥远著些!」
贾环挣了两挣,到底被自家亲娘生拉硬拽,拖进里间躲藏。
赵姨娘犹自探出半张惊疑不定的脸,暗骂道:「道婆说最后再来几贴必定便见分晓,如今就要功成,怎地横刺里杀出这两个什么神仙?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厢房里,那假宋江与假林冲正装神弄鬼。
围著一碗清水,口中念念有词,足足转了九个大圈。
宋江忽地一声怪叫,顿足捶胸,指著虚空乱念:「呔!好个不知死的孽障!竟敢在此清净福地作耗!」
接著对林冲使了个狠眼色。
林冲无法,肚里暗叹一声晦气,只得硬著头皮,抄起那根油渍麻花的拐杖,在满院中胡劈乱砍起来。
他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棍棒厉害,此刻存心卖弄,将那拐杖舞得风车儿似转呼呼带风。
阵阵罡风刮得满院子游走。
贾母、王夫人并周瑞家的一群妇人,何曾见过这等整本大套的把式?
唬得面如土色,只顾闭著眼,筛糠般抖著,口中「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念个不迭!
宋江见火候已到,这才收了架势,沉吟道:「唔——府上果有邪祟作乱!只是此孽根深蒂固,怨气缠结,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贫道耗费些真元,在此盘桓些时日,方能涤荡干净。」
贾母闻言,忙不迭道:「既如此,二位大士真人千万莫辞辛劳!只管在我这园子里住下,要什么,只管开口!」
说著便一叠声命人:「快!快把厢房收拾出来,一应铺盖用度,拣最好的送去!」
宋江林冲对望一眼两日大喜,总算能在这里躲上几日。
正待假意推辞几句,忽听帘栊外小丫头一声惊叫:「宝二爷来了!」
只见那贾宝玉跟跟跄跄闯进来,对著空处便连连作揖,口中痴痴道:「甄家哥哥!好哥哥!你既说要携小弟同游那太虚幻境,享那无边快活,怎地半路撇下我,独自逍遥去了?」
说著,又扭身对著廊下那株海棠树,絮絮叨叨:「你瞧——你瞧这花儿,开得多鲜亮,分明是警幻仙姑玉手亲撒的琼苞仙蕊————」
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著扑过去要搂:「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贾母拄著拐杖:「两位神仙!我孙儿便是如此,好端端的犯浑,方才还好端端给我请安,转眼就——这又是撞了什么天杀的邪祟啊!」
宋江和林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苦也!本以为做个法事糊弄就好,老子哪里会降什么妖驱什么邪!」
面上却强作镇定,一副高深莫测模样。
宋江故作沉稳道:「夫人、老太太且请外间歇息片刻,莫惊扰了施法。」
两人将王夫人贾母请到外间,又把那门帘子、窗纱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见宝玉还在屋内对著柱子痴笑作揖,宋江把心一横,暗道:「管他娘!死马当活马医!」
他大步上前,抡起那蒲扇般大的手掌,照准贾宝玉那粉团似的腮帮子,「啪!啪!
啪!」左右开弓,狠狠扇将起来!
外间众人只听得里头脆响连连,如同年下放爆竹,间或夹杂著闷哼,不由得心惊肉跳0
好一阵子,那巴掌声才歇了。
少顷,帘子一挑,只见贾宝玉揉著又红又肿指痕宛然的两颊,懵懵懂懂走出来,鼻血兀自滴滴答答淌到月白中衣上。
他茫然四顾,见满屋子人都直勾勾盯著他,奇道:「老太太、太太怎么都在这里?
我——我恍惚像是做了个梦,梦见个什么甄宝玉——和我长得一摸一样——」
王夫人心如刀绞,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我的儿啊!可好些?」
宋江林冲跟著踱出来,面不改色,宋江捋须道:「无妨无妨,此乃体内淤积邪火,借贫道之手引出,鼻血一出,邪祟便散了。些许皮肉之苦,于公子贵体实无大碍。」
王夫人搂著宝玉,见他眼神清明,哪里还顾得上细究?
只连连点头称是:「是是是!两位神仙说得是!」
贾母连声吩咐:「快!快给两位活神仙看座!上好茶!把我收著的老君眉沏来!」
宋江林冲假模假式合十为礼,肚里却转著念头,望著这贾宝玉心道:「这京城的富贵公子果然是欠一顿好打!什么他娘的邪祟妄症,几个大耳刮子下去,不就抽醒了?」
大内朝堂上。
满朝文武,一个个交头接耳,嘁嘁喳喳。
昨夜里汴京九门落锁,今日官家又迟迟不上朝,这龙椅空悬,乾坤颠倒,众人都互相打探著消息。
正聒噪间,只见越发受宠的刘公公鸭子步般践进来,尖著嗓子宣道:「官家圣躬违和,龙体欠安,今日罢朝,散了罢!」
话音一落,那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嗡嗡之声更甚,纷纷抓住刘公公问为什么。
大内寝宫,龙榻之上。
官家赵佶斜倚著软枕,面色寡白,眉头紧锁。
御榻前头,梁师成、王黼、王子腾三个,鹑似的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郑皇后凤目含霜,侍立一旁。
太医刚诊完脉,郑皇后柳眉一竖,急问道:「太医,官家龙体究竟如何?端的要紧不要紧?」
那太医慌忙叉手,垂头回禀:「启禀圣人,官家乃是————乃是龙腹受了一记外力冲撞。万幸————万幸龙体根基尚固,并无大碍。只是————只是————」
他偷眼觑了下官家脸色,「只是此伤在要害之地,须得仔细调养,将息滋补。饮食务要清淡,油腻荤腥之物,万万沾不得。更有一节————房帏之事,须得暂避————短时间内,恐难行幸————」
郑皇后听罢霍地转向跪著的王黼、王子腾喝斥:「王黼!王子腾!你们两个狗才!官家把这汴京城的安危交予尔等,尔等便是这般报答天恩的?眼皮子底下,竟让官家受此大辱!这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死绝了不成?!」
王黼跪在地上,身子筛糠般抖委屈哭道:「娘娘息怒!微臣————微臣接手这提点皇城司,满打满算才一日光景————这————这实在是————」
「住口!」郑皇后不等他说完,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呵斥,「给你一日就出事?西门天章管了恁多时日,怎么都没事?偏生到了你这厮手里,一日便捅出这天大的窟窿来!可见是你这狗才存心怠慢,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王黼一愣,万万想不到还有这般说辞。
怎么办,求饶呗!
梁师成、王黼、王子腾一众人等,磕头如捣蒜,口中只道:「臣等该死!臣等万死!
「」
龙榻上,官家微阖著眼,气息虚弱:「好了————莫再聒噪————人————可曾拿到?」
王子腾忙叩头回禀:「启禀官家,拿住了!是两伙不知天高地厚的绿林草寇,在街市上寻仇斗狠,厮杀红了眼,混乱中————混乱中惊了圣驾,实乃误伤!臣已查明,把人都捉来了,送往了王大人那里!」
王黼也急忙帮腔:「官家明鉴!微臣亲自审过,确是两伙强人斗殴误伤!」
他不说这话倒还罢了,此言一出,官家那原本苍白的脸猛地涨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竟挣扎著半坐起来,指著王黼鼻子骂道:「狗杀才!误伤?误伤都能伤到朕头上?若不是你这厮昨夜在天上人间玩忽职守!怎会让宵小近得朕身?!朕————朕恨不得————」
官家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厉声道:「传旨!昨夜当值的那个姓徐的推官,摘了他的乌纱!在汴京城门做一年苦役!以做效尤!」
他喘息著,自光如刀子般剜过王黼和王子腾的脸,那眼神里分明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挥了挥手:「滚————都给朕滚下去!闭门思过,等待惩处圣旨!」
王黼、王子腾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郑皇后待他们退远,忧虑道:「官家————王黼、王子腾二人,此番闯下泼天大祸,若不严惩,恐————恐难以服众,也难保日后————」
官家赵佶疲惫地闭上眼,低语道:「朕————岂不知?王黼此獠,心思歹毒,手段酷烈,犹如虎狼之药,用之则伤人,不用————眼下这局面,一时半刻,却离不得他这柄快刀。」
「王子腾————倒算个人才,可却不知道为何,每逢大事屡屡不顺,莫非和朕这国运不和?朕身边亲近之人,如杨戬一般死的死....堂堂大宋,无人可用!」
郑皇后凤不敢多言,只又低声道:「官家,还有两位此刻还在外头,听候官家发落——
「嗯?」官家眉头微蹙,昨夜那两个护住自己的。
其中一个,似乎唤作王三官?
是了!
前番在御前,把那群不开眼的禁军边军揍得哭爹喊娘的,可不就是他?
是个人才!
可惜————可惜是西门天章的手下!
听闻还是义子?
另一个,也是条精壮汉子,英气勃勃,瞧著倒也是块好材料。
「宣他二人进来。」官家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须臾,王三官、刘正彦二人躬身趋入。
只见他二人,面皮晒得黧黑,筋骨虬结,浑不似东京城里那些傅粉薰香、细皮嫩肉的纨绔子弟。
官家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很是满意,颔首道:「昨夜————亏得有你们两个挡在前面。」
王、刘二人慌忙叉手行礼:「护驾乃臣等本分!」
官家「唔」了一声,目光落在刘正彦身上:「你,唤作甚名?」
刘正彦沉声道:「启禀官家,微臣刘正彦,家父————乃是故经略使刘法。」
「你就是刘法的儿子刘正彦?」官家心头猛地一突,眼皮子倏地阖上,半晌才缓缓张开,那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眼光。
他点了点头:「朕若没记错————你二人如今,都在西门天章手底下当差?」
「正是!」二人齐声应答。
官家脸上堆起笑来:「好,好得很。王三官,你祖上是邪阳郡王,簪缨世胄;刘正彦,你父乃国之干城,名将之后。都是好根苗!也该为自家祖宗挣脸,替自家基业添砖加瓦才是正理!朕看你们也不小了,该想想自家祖宗自家的前程。」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王、刘二人听得一愣,互相偷觑一眼,虽不明就里,也只得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官家脸上笑意更浓,扬声道:「来呀!王三官、刘正彦二人,昨夜救驾有功,忠勇可嘉!特擢升为合门祗候!差遣嘛————暂且不变。念你二人俱是功臣之后,门楣光耀————
嗯,著有司,给你们二人的母亲,各赐一品诰命!也算全了孝道,光宗耀祖!」
王三官、刘正彦乍闻此等恩典大喜!
自家母亲一品诰命!
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和脸面!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谢恩:「臣等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满意地看著二人,慢悠悠地又抛出一句:「至于此番————西门天章出使西夏,路途险恶,风沙劳顿。你们两个就留在东京维持治安,不必跟著去了。」
「啊!」这旨意来得突兀,王、刘二人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又是一愣。
留在东京?
两人心中疑窦丛生,再次叩首:「臣————臣等领旨!」
清河县大早。
赵鼎和何状元带著一众新科进士用完早饭,被李县令带往清河县城西北。
众人一下马车,湿热河风裹挟著蒸煮的酸腐气味,混著新剖木料的清香直扑过来。
「赵大人,何大人,」李县尊笑道,「还有各位,且忍忍这味道。此乃我清河县生财的宝气!昨晚宴上,你们不是问本官除了这些税收还有什么收入,以及,码头也不过数百苦力,那么多棚区流户去了哪里?诸位请看!」
众人望了过去。
只见数十口砖砌大灶沿河排开,灶膛里柴火正旺。
锅内沸水翻腾,浸泡著长短不一的毛竹与杂木。
水面上浮著一层怪异的油光,那些赤膊汉子们则浑身汗油如浆,手持长叉翻动著锅里物事。
「毛竹杂木,天生犟种,是做不得船具的。」李县令笑道:「自古都是用这蒸煮弯曲之法,来点化这顽木!」
一众人等都是十数年苦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纷纷好奇惯看。
只见几根蒸煮过的毛竹正被几个汉子趁热拗弯,固定在木架上成型,竹筋毕露,被弯成各种船具。
赵鼎皱眉道:「这运河南北,沿路都有船具贩卖,便连汴京都有不少的船具工坊,清河县虽属运河要道,可是靠这个未必有多少税收!
「大人明鉴,可我们的价格更低!」李县令抚掌大笑,引著众人走向后面连绵的工棚0
棚内景象更令人瞠目,刨花如雪片纷飞,锯木声不绝于耳。
船篙、跳板、船板,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棚外空地上,赫然立著块大木牌:
清河县船具半成品市集。
几个风尘仆仆的船主正在其中穿梭,与匠人高声议价,铜钱的脆响不时传来。
「就地取材,就地生财,」李县令笑道:「西门大人这盘棋,妙就妙在就地二字!上游砍伐,顺水放排而下,到我清河这换船之地,正好截住,蒸煮弯曲,加工成器!省下多少脚力钱、损耗钱?还有,大人教导下官,这产业要做大,要把价格胜过其他商家,就必须做起这产业集群一说!」
一众新科进士已然拿出小笔,也顾不得难堪,唾沫涂了涂,纷纷记下这四个字。
何状元道:「何为产业集群?」
李县尊笑道:「两位大人请看,这里的船用制品不光是种类繁多,便连何运完全少不了的需麻绳,我们清河县也一并做了!」
说著带著众人来到下个工坊。
只见数百农家老幼妇孺,席地而坐。
每人面前一堆散麻,双手飞快地搓动。
粗麻在掌心摩擦出一根根初具雏形的棕褐色缆绳。
李县令大步流星,走到一个正在搓大缆的老汉跟前,拿过老汉身边已然完成的粗大缆绳。
老汉一惊,抬头见是县令,吓得慌忙要跪。
李县令却只摆摆手,旁边侍立的小吏早捧著个铁卡钳候著,立刻上前,熟练地卡在那绷直的缆绳上,再一量。
「三寸!」小吏高声唱喏道。
「合格!做的不错!」李县令将那沉甸甸的缆绳丢回给老汉,在老汉陪笑中转身:「大缆三寸,小缆二寸,一丝一毫不能差!官家收生麻,分发到户,照这标卡交货。
合则收,不合则打回重做!省了验货扯皮的功夫,也绝了以次充好的歪心!这整个船用品上下都由我们制造,这价格么,比市面上要低了三成,那些船主如何不用我们的?」
赵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两日所见所闻,胸中块垒难消,书本所学,竟显苍白?」
赵鼎微微摇头:「本官惭愧。执掌京畿民生经年,自以为对农桑百工、商贾市易,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洞悉七八。可今日一见西门大人这产业集群四字方知自己不过是坐困愁城!」
言罢,赵鼎转身对著这八位新科进士说道:「尔等!比本官幸运,本官年过而立,才得遇西门大人!尔等正是弱冠年华,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之时!此乃天大的造化!须得好好学!仔细学!用心学才是!」
一众进士,纷纷躬身:「是!谨遵大人教诲!学生等定当用心体察!」
正说著,一阵骚动。
两个黑衣皂隶,扭著一个衣衫槛褛、满脸油汗的汉子过来。
那汉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著,挣扎著不肯走。
李县尊皱眉道:「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一个皂隶抱拳,「这厮领了求业牌三次了!码头脚行嫌他力气不够,麻绳村说他搓得慢,让他去酱菜坊学腌菜,他倒嫌腌菜缸臭!今日又赖在居养院门口等粥!」
李县令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西门大人有令,清河县不养闲汉!求业牌是给你机会,不是给你脸面!挑三拣四,好吃懒做,三次拒不就业————即刻革除居养院救济资格!拖走!带到衙门去给本官抽上十鞭子再说!!」
那汉子杀猪般嚎叫起来,被皂隶毫不留情地拽走。
李县令转身笑道:「二位大人见笑。西门大人常说,有手有脚有饭吃,是天道;躺著等喂,便是逆天!这工牌登记之法,便是逼著那些懒骨头上路。诸位,请再随我去农田看一看。」
王熙凤一觉醒来,心里到底不踏实,便从枕边摸出那条汗巾子来。
那汗巾子过了一夜,早已干透。
凤姐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横竖瞧不出个究竟,只一点是断定了一决计不是平儿那蹄子的。
遂扬声唤平儿近前,将那汗巾子递与她瞧。
平儿接在手里,先是一愣,口里只道「不知是哪个的」。
复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两道柳叶眉登时蹙起,低声啐道:「怪道!这劳什子上头,怎地一股子臊气?」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昨夜那根湿了一大块的柱子霎时撞入脑海。
也顾不得梳洗,趿拉著鞋便往外走。
那柱子经了一宿,自然也是干爽的了。
凤姐儿心下焦躁,竟也顾不得体面,一把搂住那柱子,将那身子紧紧贴上去,只盼能记起昨夜柱子被打湿的那一段,好比对出那贼人的身高来。
平儿紧跟著出来,一眼瞧见自家奶奶这般光景:搂著冷冰冰的柱子,一条腿儿翘著,身子扭股糖似的贴上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浪态!唬得平儿魂飞魄散,失声叫道:「我的好奶奶!您————您莫不是撞客了?还是身上不爽利?」
王熙凤这才惊觉,臊得满脸通红,啐了一口,强自镇定道:「胡唚什么!不过是身上燥热得紧,这柱子凉浸浸的,抱著解解暑气罢了!」
一面说,一面赶紧放下腿,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遮掩道:「还愣著作甚?快些替我梳洗打扮起来,迟了误了去见西门大娘子!」
而西门大宅那头。
大官人一觉醒来,浑身筋骨活泛,便在床前空地上舒拳展腿,打了一路拳脚。拳风过处,衣袂翻飞。
刚收住势子,额角已见了汗星儿。李瓶儿早已捧了温温的汗巾子候在一旁,见他歇了,忙不迭地挨近身来,口中娇声道:「我的爷,仔细汗浸了风!」
一面说,一面就起脚尖,拿那香喷喷、软绵绵的汗巾子,细细地替他揩抹额角鬓边的细汗,纤纤玉指有意无意,便在那热腾腾的颈项间、胸膛上滑蹭了几下。
大官人觉出那指尖温软,低头瞧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咧嘴一笑,伸手在她大白屁股上轻轻一捏:「小油嘴儿,仔细伺候著是正经,莫要闪了腰,动了胎气。」
李瓶儿粉面含春,眼波流转:「好没良心的老爷!过两日便要回那京城,转脚又奔西夏那苦寒地界去了。奴家舍不得老爷,这等和老爷独处的机会如何能让给别人!还有一桩事体,要和老爷禀告!」
大官人被笑道:「说吧何事?」
李瓶儿这才正了正神色,低声道:「前些日子,奴家一个多年不见的族兄,打从千里之外寻亲来了。此人曾在西军中吃粮当兵,听说还在那大将刘法帐下做过个队正。他听闻老爷要去西夏公干,竟自告奋勇,定要跟著老爷鞍前马后效力,图个出身。」
大官人哦了一声,眉头微挑:「你娘家还有这等人物?倒不曾听你提起。」
李瓶儿忙道:「奴家也唬了一跳呢!只是他说的老家旧事门户根脚,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奴家幼时记忆,确凿无疑。老爷您看,他若是个堪用的,便收在手下使唤。若是个不中用的,只打发他依旧跟著来旺,做做粗笨活计便是,好歹有口饭吃,日后给他张罗娶妻生子,也算全了情分。」
大官人略一沉吟,点头道:「也罢。老爷我此刻正要去后院校场点将,你叫他即刻过来,待爷瞧瞧他的筋骨成色。」
李瓶儿闻言,登时喜上眉梢,连声应道:「是!是!奴家这就去唤他!」说罢,扭著杨柳腰儿,风摆荷叶般去了。
大官人至后院,但见史文恭、关胜、朱仝并一众团练兵丁,早已披挂齐整。新制的黑色札甲皮甲,硬铮铮乌沉沉裹在身上。
新的牛皮甲叶泛著乌光,铁片儿在晨熹下寒气森森。
八百多号精壮汉子,鸦雀无声,一股杀气直冲霄汉。
众人觑见大官人身影,轰然一声,如平地起了个焦雷:「愿为大人效死!」
声浪金铁交鸣,雄浑迫人!
彼时贾家众女正各自在房内,享用吴月娘遣人送来的早点,细嚼慢咽,笑语晏晏。
猛听得这平地惊雷也似的吼声,一个个心肝儿乱跳,粉面失色,也顾不得吃食,纷纷丢了银匙玉箸,提著裙裾便往二楼上跑,挤在栏杆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春梅正巧在二楼廊下,见众女慌张模样,忙笑问道:「各位这是怎地了?慌慌张张的。」
众女七嘴八舌,莺声燕语说出原因。
春梅掩口一笑,眼波流转:「嗐,我当是甚事!原是我家老爷在后院校场上检点部下呢。」
薛宝钗忍不住好奇,扶著栏杆问道:「这般军阵————我们在此观看,可冲撞得?」
春梅笑道:「宝姑娘多虑了。老爷并未禁人观望,何况各位都是府上贵客,这边视野正好,仔细看便了。」说著,便引她们站定。
众女并丫鬟们得了这话,胆子也壮了,一个个挤挨著,将那白生生、玉也似的胳膊儿,齐齐整整搭在朱漆栏杆之上。
凝眸望去,只见那远处高台之上,一人独立,身姿挺拔如松,绛红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正是那大官人。
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影,一股勃发的英武之气,混著刚硬威严,扑面而来。
台下黑压压跪倒一片铁甲军汉,头颅深埋,静默如山。
尽管如此距离根本闻不到气息。
可众女依然觉得那男儿身上的汗味与铁锈味飘上楼台,好不刺激!
众女倚栏望著那台上大官人英姿,再瞧瞧台下俯首帖耳的雄兵,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心底窜起,直烧得耳根发烫。
个个粉面含春,腮边飞起两朵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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