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再聊一次
哈里斯堡,州长官邸。
鲍勃·坎贝尔挂断了电话,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陈列柜前。
柜子里放著一把发枪,枪管已经生锈,木托也变得乌黑。
那是他的祖先在独立战争时用过的武器。
他是宾州的老钱。
对于坎贝尔家族来说,从政不是为了向上爬,也不是为了把权力变现成游艇和豪宅。
那是一种义务。
一种源自古老贵族传统的精英责任制。
在他的认知里,宾夕法尼亚不单是一个行政区划,还是他的家族庄园。
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工厂,还有那些生活在其中的市民,都是庄园的一部分。
市民是他的佃户。
作为庄园主,他有责任照顾他们,有责任确保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有责任维持庄园的秩序。
他可以接受佃户偶尔的吵闹,甚至可以容忍他们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外人—尤其是华盛顿——冲进他的庄园,对他的佃户指手画脚,甚至要烧毁他的房子。
坎贝尔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需要像其他政客那样,在大选中还要看金主的脸色。
所以他从不被收买。
也正因为如此,他和华盛顿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那些党内的大佬们既需要他来稳住宾夕法尼亚这个摇摆州,又对他这种不受控制的独立性感到头疼。
坎贝尔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一直是个麻烦。
但同时,他又有求于华盛顿。
他不喜欢在哈里斯堡这种地方处理行政事务,厌倦了和那些短视的地方议员扯皮。
相比于当一个管理庄园的州长,他骨子里更像个法官。
他真正的热情在于法律,在于那些能够定义国家秩序的宏大叙事。
他的终极目标是司法部长。
进入内阁,执掌司法部,那才是符合他个人理想的归宿。
而要拿到那个位置,他必须得到白宫的认可,必须在党内拥有足够的声望。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他既想保持对地方的掌控力,又不想因此得罪华盛顿,从而堵死自己上升的通道。
这种家族责任与个人野心之间的冲突博弈,让他这几年过得很不舒服。
马库斯·克雷斯的威胁言犹在耳。
坎贝尔的大脑飞速运转,推演著华盛顿可能的报复手段。
最直接的,就是绕过他,扶持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
阿斯顿·门罗,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但坎贝尔并不太担心。
门罗虽然有野心,但根基尚浅。
只要他还在州长的位置上,门罗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更极端的情况呢?
华盛顿会不会直接对他动手?
坎贝尔摇了摇头。
弹劾?需要州议会的配合,而他的家族在州议会依旧有影响力。
制造丑闻?他的家族律师团不是吃素的。
只要他不主动辞职,不犯下致命的错误,华盛顿就很难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他决定坚持。
这种坚持,并非仅仅源于对权力的贪恋,而是源于一种更加复杂、甚至有些痛苦的自我博弈。
坎贝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浮雕。
当他从耶鲁法学院毕业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州长。
那时候,他是法庭上的公诉人,他钟情于法律的逻辑,沉迷于那种在条文和证据中寻找绝对正义的感觉。
他的梦想是成为司法部长,甚至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那才是适合他的战场,才是他灵魂的归宿。
但是,姓氏是一种诅咒。
坎贝尔家族在宾夕法尼亚的土地上扎根太深了。
他的祖父是州长,他的父亲是参议员。
当家族的长老们把那份沉甸甸的竞选计划书放在他面前时,他无法拒绝。
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延续这种在地方上的绝对影响力,他牺牲了自己的职业规划,脱下了法袍,换上了政客的西装,跳进了哈里斯堡这个泥潭。
他成为了州长。
他厌倦了去剪彩,厌倦了去安抚那些贪得无厌的工会领袖,厌倦了为了修一条路而和十几个委员会扯皮。
所以,当华盛顿向他抛出橄榄枝,暗示他如果表现良好,下一届内阁司法部长的位置可能属于他时,他动心了。
那是他回归理想的唯一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在跟华盛顿妥协。
他压制了州内的激进声音,配合白宫的各项政策,努力扮演一个温和、稳健、顾全大局的民主党州长。
他以为这是在积累政治资本。
但现在,华盛顿的电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
「动用国民警卫队。」
「接管匹兹堡。」
这些命令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只有赤裸裸的驱使。
在华盛顿那些操盘手的眼里,他鲍勃·坎贝尔根本不是什么未来的司法部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盟友。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清理垃圾、用来背黑锅、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地方官僚。
如果他真的按照华盛顿的命令去做,真的在匹兹堡制造了流血冲突,那么宾夕法尼亚会乱,他的名声会臭。
等到那个时候,华盛顿会怎么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以此来平息民愤。
「他们已经放弃我了。」
坎贝尔的目光变得锐利。
「无论我做不做,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
既然华盛顿不把他当回事,他又何必为了华盛顿的利益,去牺牲宾夕法尼亚的利益?
这里是他的家。
这里是坎贝尔家族两百年来的根基。
如果为了去华盛顿当官,要把自己的家园烧成废墟,那这个官,不当也罢。
一种属于宾夕法尼亚老钱的傲慢与责任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要守住这里。
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危机。
而要做到这一点,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年轻市长,那个搅动了整个风云的里奥·华莱士,就成了绕不开的关键。
他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时候,匹兹堡的「产业联盟信托」刚刚搞出了声势,那种绕过美元体系的票据在工人和企业间疯狂流通。
州审计署的署长,查尔斯·博格斯,拿著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冲进了这间办公室。
「州长,那个里奥·华莱士在搞非法集资。」
博格斯把报告拍在桌子上,语气激动,唾沫横飞。
「他建立了一个影子银行系统,发行了一种没有监管的票据。这是对联邦储备权力的挑衅,是严重的金融犯罪!调查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现在正开往匹兹堡!」
坎贝尔记得自己当时的做法。
他拿起了那份报告,翻了几页。
他看到了里面详尽的违规记录。
按照法律条文,这些证据足够让里奥在监狱里待到下个世纪。
他翻到了报告的后半部分,那里有几张关于宾州西部经济运行状况的统计图表。
匹兹堡周边的数据线正在逆势上扬。
伊利的重型设备工厂恢复了三班倒。
斯克兰顿的物流中心重新招募了五百名司机。
在那个全美经济都在衰退的寒冷冬天,那是整个铁锈带唯一还在散发热量的发动机。
坎贝尔合上了报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调查组负责人的号码。
「我是坎贝尔。让你的车队立刻掉头,回哈里斯堡报到。」
电话那头传来了迟疑的声音,坎贝尔掐断了对方解释的念头。
「理由是行政复议期间,州政府暂停一切针对相关实体的干扰性执法,这是为了确保程序的严肃性。这是州长办公室的直接指令,现在就执行。」
「行政复议?可是我们————」
电话那头还在询问,可是坎贝尔打断了他。
「执行命令。」
博格斯站在桌前,满脸错愕。
坎贝尔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有的严厉。
「博格斯署长,在我的州里,让工厂冒烟远比维护那些死板的金融条例重要。只要我还没签字,这份报告就永远属于废纸篓。」
署长就此再也没提调查匹兹堡的事。
他虽然在公开场合批评里奥激进,拒绝签署那个互助联盟法案。
但在内心深处,他欣赏里奥。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野蛮、原始、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也许,该和他再谈谈了。」
坎贝尔放下了酒杯。
里奥在做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坎贝尔老了,他被规则束缚了太久。
那些条条框框,那些繁文缛节,一点点磨掉了他的心气。
它们终究成了囚笼,而坎贝尔,也忘了自己曾有过翅膀。
这种老气横秋的官僚作风,虽然能维持一个地方的稳定发展,但却无法真正改变一个陈腐的格局。
想要破局,想要重生,需要的是年轻人的火焰。
所以他决定再联系里奥一次。
萨斯奎哈纳河的水流缓慢而浑浊,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哈里斯堡的边缘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
这是一处很少有人光顾的河滨公园。
草坪枯黄,长椅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生锈的铁架。
鲍勃·坎贝尔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的手里捧著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纸杯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
里奥·华莱士从公园的小径走来。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部用来联络弗兰克的备用手机。
他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伏击。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里奥走到长椅旁。
坎贝尔没有回头,只是把其中一杯咖啡向旁边递了递。
「坐。」
里奥犹豫了一秒,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著半米的距离,足够容纳两个世界的隔阂。
「这里的风景不错。」坎贝尔看著流淌的河水,「但我总是没时间看。」
「如果您叫我来是为了欣赏风景,那我们可以换个时间。」里奥的声音冷硬,「我的市政厅里还有一堆烂摊子。」
坎贝尔喝了一口咖啡,热气熏蒸著他的眼镜片。
「华盛顿给我打了电话。」
坎贝尔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马库斯·克雷斯在电话里对我咆哮。他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指令。」
坎贝尔转过头,看著里奥。
「他让我调动宾夕法尼亚国民警卫队。」
「让我签署行政命令,宣布匹兹堡进入紧急状态。让我派军队进驻市政厅,解除你的职务,强行解散那个工业复兴联盟。」
「他让我把你定性为煽动暴乱的叛乱分子,把你送进联邦监狱。」
里奥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
华盛顿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动用暴力机器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里奥冷笑一声。
「你在等什么?等我跪下来求你?还是觉得警卫队的子弹不够多?」
坎贝尔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面,看著一只孤零零的水鸟在寒风中掠过。
「因为我不想看到宾夕法尼亚流血。」
坎贝尔的声音相当疲惫。
「里奥,你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斗争,看到了输赢。你觉得把天捅个窟窿是本事,觉得让几万人上街是荣耀。」
「但我看到了后果。」
「如果警卫队开进匹兹堡,你的那些工人会反抗。工会的人会带著人用卡车堵路,双方会发生冲突。第一声枪响之后,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工厂会停工,学校会停课,仇恨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宾夕法尼亚会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华盛顿的奴隶,一半是愤怒的暴民。」
「我是这个州的州长。」
坎贝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职责是保护这片土地,而不是把它变成战场。」
里奥愣了一下。
他看著身边这个老人。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把坎贝尔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当成了阻碍改革的顽石。
但他从未想过,这块顽石之所以不肯移动,是因为他在试图挡住后面的洪水。
「你以为你的工业复兴联盟能撑到现在,全靠你的手段?」
坎贝尔突然笑了。
「你以为那些绕过监管的票据系统,那些非法的跨区域采购,真的做得天衣无缝?」
「几个月前,州财政部就已经起草好了查封令,审计署的调查组都已经上高速了。」
「是我压下来的。」
坎贝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用我的行政特权,帮你在哈里斯堡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子弹。」
里奥看著脚下流动的河水,眉头紧锁。
「为什么?」里奥抬起头,「我们应该是政敌。」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针对哈里斯堡的法律反击策略,但我没想到你会一直保持沉默。」
坎贝尔喝了一口微凉的咖啡,发出一声带著自嘲的轻笑。
「里奥,我是搞法律出身的,我当过检察官,也当过总检察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做的事情踩在什么样的灰色地带上。」
他转过头,眼神通透。
「但我不在乎那些纸面上的瑕疵,我只想要宾夕法尼亚的发展。」
「如果你真的想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州动起来,你就势必要去玩弄那些陈腐的法律,去寻找那些没人敢碰的灰色空隙。」
「修改立法太难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会用各种程序拖慢你,行政惯性会像泥潭一样把你困住。」
「这也是为什么一套规则运转太久之后会变得发臭,因为它保护的是过去,而不是未来。」
「华盛顿现在已经看我不顺眼了。因为我不听话,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执行官,而不是一个有家乡情结的老贵族。」
「他们极有可能从阿斯顿·门罗身上下手。」
提到这个名字,坎贝尔的语气变得冷冽。
「门罗是我一手扶持上来的,他在州政府里的那些关系网,有一大半是我亲手帮他织出来的。他在州内虽然有些势力,但想在我的地盘上掀翻我,他还嫩了点。他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但他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
坎贝尔盯著里奥,语气变得极度认真。
「华盛顿会通过门罗来绕过我,直接对匹兹堡动手。门罗想要上位,就必须拿你的脑袋去当投名状。」
「所以,我今天来见你,是为了合作。如果你倒了,我也就失去了制衡华盛顿的筹码。」
「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里奥。」
坎贝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光靠那点民意是保不住你的。民意是潮汐,今天能把你推上岸,明天就能把你卷进深海。」
「你需要的是行政上的合法性,是一块即便华盛顿想要敲碎也得顾虑再三的坚硬招牌」」
。
「我能给你这块招牌。」
坎贝尔把手伸进大衣的内袋,拿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他把文件递给里奥。
里奥接过来。
那是《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的草稿。
也就是那个旨在建立医疗互助联盟、打破药品销售垄断的法案。
之前,这份法案因为包含了一个监管委员会条款,而成为了双方互相攻击的标靶。
但现在,里奥发现,那个条款被红笔划掉了。
旁边有著坎贝尔的亲笔签名和批注:予以删除。
「这就是我的诚意。」
坎贝尔看著河水,语气平静。
「那个监管委员会的条款,我可以删掉,我愿意签署一份干净的法案。」
「你可以拥有那个互助联盟的完全控制权。你可以去跟药厂谈判,可以去建立你的新秩序。」
「我给你合法性。」
「我会全力推动法案在州议院的审议。」
里奥拿著文件的手有些颤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丝毫不怀疑坎贝尔在州议院的能力,只要有他的承诺,互助联盟就是一个受到宾夕法尼亚州法律保护的正式机构。
即便是华盛顿,想要动一个合法的州级项目,也要面临巨大的法律障碍。
「条件呢?」里奥问。
「帮我稳住局面。」
坎贝尔转过头,看著里奥。
「别再搞乱哈里斯堡了,停止所有宾夕法尼亚的舆论攻击。」
「让我体面地干完这个任期。」
「我不求去华盛顿当官了,我只想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再坐一任,让这个州别在我手里散架就好。」
「听懂了吗,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在求救。」
「你看他像不像当年的胡佛?」
「赫伯特·胡佛,那个在大萧条初期焦头烂额的总统。他是个有原则的管理者,他兢兢业业,试图用旧有的规则去修补那个已经崩溃的世界。」
「但在大时代的浪潮面前,他是如此无力。」
「他挡不住华尔街的贪婪,也挡不住饥民的怒火。」
「坎贝尔就是这个时代的胡佛。」
「他依然信奉那种老式的精英责任,信奉那种温情脉脉的政治默契。但这个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的政治是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
「他被淘汰了。」
「但他不想死得太难看。」
里奥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风吹乱了坎贝尔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
里奥心中的那股杀气慢慢消退了。
他发现对面坐著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同样被困在局里的囚徒。
1>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0_240764/3291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