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情嫉绝手足
荣国府,东路院。

  王夫人听了那市井流言,心中十分悲痛气恼,倒像她是荣国主妇,贾琮在外头乱搞女人,弄得满城风雨,让她也没脸做人一般。

  宝玉听了王婆子一番话,秋月圆脸挤出几分沉痛,叹道:“世人爱说仕途经济,那些凡科举登第,步入仕途之人,都说道德文章彪炳。

  可是文章如此道德,人心道德又在何处,那个什么部落王女,虽是个番邦女子,毕竟也是个女儿家。

  琮兄弟明知贾家国公门第,绝容不下番邦异族女子,既然给不了别人结果,何必还要去招惹人家,耍弄风流之名,不外乎始乱终弃。

  那女子虽是个蛮夷,毕竟也是钟灵毓秀,不仅所托非人,还被流言败坏名声,实在可悲可叹。

  她不识得这世间清白,只被浮名虚华迷惑,想起真真叫人怜悯……”

  王夫人心中愤愤不平,贾琮胡搞女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个番邦公主,这小子和女人鬼混,也要弄出偌大排场,显得他有多能似的。

  她正有些鄙夷气愤,突听儿子念念叨叨,自言自语一通话,也不知嘟囔些什么,神情有些自怨自艾。

  王夫人心中一颤,担心儿子又魔怔了,连忙制止王婆子再说,正想要问宝玉几句。

  突然有丫鬟进来传话,说大姑娘收到老爷书信,老太太请太太和二爷过去说话。

  宝玉听了不由大喜,前些日子在西府被作践,差点被灌黑狗血的恐惧,似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

  荣国府,荣庆堂。

  辰时过半之时,宿露尽晞,薰风乍软,阶下芭蕉舒卷新绿,檐外梧桐垂影清疏,正是天光澄澈、晓气微凉的好光景。

  因贾母是注重养生之人,每日到了这个时辰,不仅已起床梳洗,并已用过早食,并歇过饭后困乏,正在精神清明之时。

  每日到了这个时辰,迎春、黛玉等姊妹,便会去荣庆堂走动,向贾母请安说话。

  通往荣庆堂的游廊上,青石铺地,纤尘不染,两旁雕栏映着园中景致,近处花木扶苏,远处亭轩雅致,处处皆是世家雍容精致。

  众姊妹梳洗清爽,穿戴精致齐整,结伴往荣庆堂去,一路缓笑语轻轻,步履娴雅,晨光落于衣袂鬓发间,越衬得风姿清绝,闺韵容色天然。

  几人正走到半路,听到身后脚步轻盈,回头见贾母身边丫鬟翡翠,正从后头走来,瞧着像从二门口来,恰与众人走到一处。

  黛玉含笑问道:“翡翠姐姐,大清早起的,瞧着从二门那边来,这般忙忙奔走,可是给老太太办事?”

  翡翠敛衽站笑道:“回林姑娘的话,今日一大早,大姑娘收到二老爷书信,便和三姑娘来荣庆堂,给老太太读家信。

  老太太看了二老爷来信,便让我向外院管事传话,请二太太与宝二爷入堂说话,我正传过话回来,刚巧遇上姑娘们。”

  翡翠一番话语落地,众姊妹神色微顿,迎春让翡翠先回荣庆堂。

  姊妹几个却停下脚步,她们都知宝玉的性子,如今二房已迁往东院,他也已婚配立室,同辈姊妹就该避嫌。

  可宝玉纨绔性子不改,日常总是挖空心思,常来西府内院游窜。

  见了黛玉等外姓姊妹,更是装腔作势,恋恋不舍,絮絮叨叨,满口皆是温柔黏滞痴语,缠缠绵绵,叫人烦不省烦。

  如今因东府修造赐园,迎春、黛玉等人搬回西府,宝玉便得牵扯便利。

  所以姊妹们都已留意,每回来荣庆堂之前,总派婆子丫鬟先去探查,但凡知道宝玉来走动,姊妹们便会借故躲开。

  想来方才丫鬟过去,因宝玉还未入府,她们又没遇上翡翠,这才两下错过此事,好在她们还未入堂,刚巧遇上翡翠,也算是一桩好事。

  ……

  湘云性子爽快,蹙眉笑道:“偏生这般凑巧,我们姊妹要去,偏生二哥哥要来,若是此刻进堂,少不得要撞个正着。

  到时他又黏黏糊糊,说些不中听得话,没得聒噪得人生气,我要是耐不住性子,又要和他吵架,老太太跟前要失礼。

  不如我们先回房躲着,让他和老太太说过话,独个儿回了东路院,咱们姊妹再去荣庆堂,大家彼此得个清净。”

  黛玉促狭笑道:“恐怕早上都不用去了,如今宝玉五日休沐,老太太都是多日不见,但凡叫他进来,必定要留饭的,咱们下午过来便是。”

  迎春性子温厚持重,说道:“即是二老爷来家信,必定要说二房的家事,我们姊妹也不便过去。

  大早抱琴来叫三妹妹,必定因为此事,让他们好好叙说才还,我们姊妹也避了外男。

  我们到时辰没有入堂,老太太是个精明人,必定会猜出缘故,翡翠回了荣庆堂,多半也会提到,路上遇上我们,我们也能安稳回避。”

  ……

  几人说着话便回头返回,只是才走了几步,黛玉慢下脚步说道:“这游廊前头的岔道,一直通向二门口,往荣庆堂的必经之路。

  咱们若按原路回去,多半撞上二太太和宝玉,不如出了游廊,从园子里绕道回去,里头有花树遮蔽,即便他们路过,也看不到我们人影。”

  湘云听了这话,噗嗤笑道:“林姐姐,你没被蛇咬过,怎就怕起井绳,宝玉要又来胡说,我便和他斗嘴,他从小就说不过我,怕他作甚。”

  黛玉抿嘴一笑,说道:“吵架吵赢不算什么,最好连吵架都免了,这才叫耳根清净。”

  她说着便出了游廊,捡园中的小径而去,脚步颇为灵巧迅捷,迎春和湘云连忙跟上。

  三人在园中走了一段,黛玉突然说道:“二姐姐,云妹妹回家几日,便听了三哥哥一堆闲话,想来外头传的厉害。

  二太太虽也大门不出,但她在城里有两间嫁妆铺子,日常总要打理账目银两,只怕比我们姊妹,要多知外头的事。”

  迎春虽性子温厚,却是个内秀之人,被黛玉言语一点,顿时明白其中意思,说道:“还是妹妹细心,我竟没想到这桩。”

  黛玉说道:“昨日老太太传话,让今日在荣庆堂用午食,如今自然是不成的。

  不如让丫头给林大娘传话,把我们的饭菜送到抱厦厅,我们姊妹自己清静吃饭。”

  湘云心中迷惑,说道:“林姐姐,你也不嫌麻烦,这事哪用去找林大娘,让丫头去小厨说一声,岂不更加简便。”

  迎春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云妹妹虽很聪明,却是个直爽的性子。

  却不知林大娘知道,凤姐姐也就知道了,姊妹们突然不去荣庆堂,凤姐姐这精明之人,立时能明白缘故……

  …………

  宝玉与王夫人母子,自西府二门入内院,便沿着风雨游廊,往荣庆堂而去。

  六月之初,已渐入伏,虽是辰时未尽,阳光已显耀眼,宝玉这大半年以来,身子日益发福,越发耐不住暑热。

  黛玉等姊妹身子轻捷,在园中露天穿行,并不当一回事,宝玉万受不了轻暑日光,只肯在阴凉游廊上行走。

  虽说他身子沉夯一些,脚步却不算慢,竟有几分诡异的轻盈,像只敦实的红燕子。

  愣是将王夫人落身后,自己急匆往荣庆堂去,王夫人叫了两句,也止不住他的脚步。

  母子俩走过一处岔口,那路口倩影闪动,露出个窈窕身影,乌油油青丝发髻,穿浅碧色软罗对襟,细腰束月白细纱汗巾,正是丫鬟麝月。

  她看到两人走过,连忙收住脚步,省的撞上要废口舌,等宝玉母子走的远了,麝月才绕过游廊,往凤姐院方向而去。

  她自做了迎春的丫鬟,虽日常都在东府,原先却是西府丫鬟,在宝玉院中听用,很熟悉西府内院作息。

  知晓每日辰时前后,林之孝家的都去凤姐院,向二奶奶报听日常家务,想要截住林之孝家的,自要去凤姐住处附近走动。

  等到走到去处,能望见凤姐院门檐,麝月便停下脚步,寻一处树荫底下,掩住一半身影,只是静静的等待。

  那树上夏蝉啾啾,叫了稍许时候,便见门檐下走出两人,头前正是林之孝家的,身后跟着个年轻媳妇。

  麝月明眸一亮,连忙迎了上去,笑道:“我正想来找大娘,凑巧便遇上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这不是麝月姑娘,如今在二姑娘身边,必是极忙碌的,怎想到来找我,不知何事?”

  ……

  当初麝月在宝玉院里,除了听说口齿伶俐,其余并不太显眼,原不如袭人有名,林之孝家的对她并不在意。

  但自麝月闹出事情,要被王夫人撵走,竟让贾琮和王熙凤都插手此事,林之孝家的这等老练,便开始留意着丫头。

  直到麝月成了迎春的执事丫鬟,帮着料理东府内院事务,手段利落,办事得力,极受二姑娘的器重。

  与当初她做宝二爷的丫鬟,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当真雀儿攀了高枝,已是今非昔比。

  且这丫头的根底,还并不至这些,两府还隐约传出,这丫头和三爷有些牵扯。

  当日她得罪了二太太,原本要被撵出内院,听说二奶奶就是得三爷意思,才在老太太跟前,为麝月说好话开脱。

  二姑娘更是做的利落,直接要了麝月做丫鬟,两府上下人等,哪个心里不清楚,二姑娘这当家长姐,事事都为弟弟周全。

  若不是三爷看上麝月,二姑娘怎会亲自出手,即便驳了二太太脸面,也把麝月要来做丫鬟。

  二奶奶这水晶心肝的人物,更是为麝月摇旗呐喊,所以两府许多下人,包括林之孝家的在内,对这传闻都是信的。

  所以,以林之孝家的老练算计,对麝月自然不会小觑,见她特意来找自己,神情很是热络和善。

  ……

  麝月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本老太太交待,让二姑娘、林姑娘、史姑娘,中午去荣庆堂用饭,如今已变了情形。

  二姑娘让我找林大娘说话,让内院小厨把中午饭菜,送到后巷报厦厅即可,没想半路就遇上大娘,倒是省到处去找。”

  林之孝家的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奇怪,这种小事情,二姑娘怎派麝月来说,使唤小丫头嘱咐小厨,岂不是更加便利。

  但林之孝家的是个老成人,知道迎春和麝月都是精明人,自己能想到之事,她们不可能会想不到,这般做事必有缘故。

  笑道:“即是老太太交待,姑娘怎又不过去,要在自己院里用饭?”

  麝月笑道:“姑娘倒没有说缘故,只是让我传话,我就是个跑腿的,或是荣庆堂来了外客,这也是说不准的。”

  林之孝家的听了这话,心中有些领悟,老太太吩咐用饭,二姑娘她们偏回避了。

  麝月这丫头素来机灵,先说自己不知缘故,又说荣庆堂来了外客,这意思还不清楚。

  内院若来了寻常外客,不过是别家太太小姐,二姑娘她们何必回避,除非是宝二爷来了,不用猜都能知道的……

  ……

  麝月略放低声音,笑道:“二姑娘还有几句话,让我告诉林大娘,大娘日常也好操持。

  大娘是耳目灵通之人,不知最近有无听说,如今外头多有流言,浑说三爷和蒙古女子有牵扯。

  二姑娘说外头人说歪话,嘴在人家的身上,咱们也管不住,但三爷是朝廷命官,对这等流言自有忌讳。

  我们管不住外头人,但要管住自家的口舌,只要两府下人不浑说,里外做出了样子,外人如何耍弄嘴皮,都做不得准数。”

  林之孝家的笑道:“姑娘这个说的有理,我虽都在内院,但我那当家的常在外头走动,早听说蒙古女人的谣传。

  三爷可是堂堂侯爵,哪能沾惹这些闲话,不用二姑娘吩咐,我早就传下话头,哪个敢在府里嚼舌头,一律家法伺候,谁也不会轻饶。”

  麝月笑道:“我知道大娘是个精明人,这种事哪用旁人嘱咐,我不过得二姑娘吩咐,多嘴说上一句,全了姑娘的吩咐罢了。”

  两人有闲话几句,麝月才笑着离开,林之孝家的却站在原地,稍息思索片刻,心中便拿定主意。

  她让跟班媳妇去办事,自己转身回了凤姐院……

  ……

  荣国府,荣庆堂。

  宝玉原本兴致勃勃,自入内院之后,便急匆匆往荣庆堂,希望上天垂怜一二,偶遇林妹妹、宝姐姐等人,以为偿多日的思念……

  只是他入堂之后,只看到大姐姐和三妹妹,旁的姊妹竟一个不见,不由得到心中不由悲愤失望。

  往常这个时候,姊妹们多会来堂中,向老太太请安说话,如今竟都不来了,怎也荒疏了孝道。

  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又要错过一回机缘,不知何时才能如愿,再见一回林妹妹,想来她定也惦记我。

  这些世家狗屁礼数,当真是臭不可闻,若不是这些东西作怪,如何会和姊妹生离,它们当真害苦了我!

  宝玉浮想联翩,自怨自艾,悲风叹月,王夫人却另一番心思。

  听元春说起贾政心中境况,知道老爷在金陵一切顺遂,心中也也觉得安心。

  老爷到底是有能为的,即便南下金陵为官,也能在数月时间,就能够站稳脚跟,竟也与神京之时,并无太大区别。

  只是她刚想到这里,突然眉头不由蹙起:老爷在金陵这般安逸,倒是让赵姨娘得意,如今没人管束她,不知会轻狂成怎样。

  如今就她在老爷身边,只怕什么话都敢说,老爷耳根子又软,也不知被她怎么挑唆!

  元春又问宝玉最近课业,嘱咐老爷心中交待,让他务必用心读书,诚训圣人经义教诲,不得有半点懈怠。

  即便贾政远在千里之外,宝玉听了这话也战兢,连忙含糊答应几句。

  元春回家时间渐久,已清楚弟弟秉性,嘱咐宝玉几句,便也不愿再多说,免得扰了老太太兴致。

  ……

  贾母见气氛和睦,心中颇为高兴,说了好些闲话,笑道:“政儿在金陵安顿下来,我也就放心了。

  下月彩霞就要分娩,政儿和你有了新孙辈,这也是一桩喜事,只等宝玉媳妇再有喜,你们二房也就周全了。”

  王夫人听贾母说起子嗣,想到外头传言的丑事,心中不由的鄙夷,笑道:“老太太是高福高寿之人,但凡念叨的事情,必定就能成事。

  宝玉虽老实了一些,事事都不太出挑,却是个正经孩子,里外安安稳稳,不用旁人多操心。

  倒是琮哥儿有能为,如今在外做官闯荡,多少人都盯着他,他做事一举一动,都关乎贾家门风,相比之下,宝玉倒简便许多。”

  王夫人这话说的隐晦,即便是元春和探春,一时并没有多想,以为王夫人只是闲聊。

  却听王夫人继续说道:“因到了月初,嫁妆铺子要打理账目,铺子里人来人往,听到不少外头传言。

  说琮哥儿上回北上伐蒙,结识了关外蛮夷女子,竟和琮哥儿有了牵扯,两人有了男女之事,如今外头传的火热。

  琮哥儿可是御赐侯爵,还是贾家家主,不仅还没成亲,房里多少丫头,还没养出子嗣,却被外人说风流事,听着实在有些伤体面。

  不过世家大族子弟,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只是落在外人口中,乱嚼舌根总归难听,老太太得空也劝这一些,总归一家人都指望他。”

  宝玉方才因见不到姊妹,心中还在郁郁不平,此刻听了王夫人之言,顿时便来了精神头。

  圆脸泛出唏嘘之色,叹道:“那虽是个番邦女子,毕竟也是女儿家。

  女子名声何等要紧,只是一时把持不定,被人这般闲话诋毁,一辈子可就毁了,当真有些可怜。”

  元春和探春听了这些话,各自脸色不由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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