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推事院,左院使廨房。
廨房重窗深掩,隔绝天光,只余一线残阳斜透窗隙,落于堆叠的案卷之上,暗影沉沉,沉沉覆压,笼罩满室。
廊外秋风穿檐,簌簌有声,衬得屋内死寂幽寒,悄然无声,一室阴霾,弥散秘诡之气。
周君兴独坐公座,面色凝霜,眸光阴沉如墨,缓缓说道:“你可记得当年旧案,翰林院庶吉士吴进荣,在楠溪文会被人刺杀殒命。
因他将奉旨入推事院供职,我身任院官,身有牵连,责无旁贷,带队赴舒云别苑缉凶,恰将刺客困于院中。
谁料此贼狡黠诡异,竟冒充仵作弟子,混迹公差人丛,悄然脱身,临去挟持年幼贾琮为质,从容远遁。
当日在场众人皆以为,稚童落入凶徒之手,断无生还之理,必遭灭口。
孰料数日之后,贾琮竟独自归府,周身无伤,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此事至今思之,处处蹊跷。”
郑英权神色肃然,沉声说道:“此案下官记忆犹新,那时下官与镇安府刘彬芳,共赴荣国府核验情由。
贾琮应答从容,言辞缜密,全无半分破绽,由不得人不信。
那时他年仅十岁,垂髫稚龄,临危不乱,对答有度,胆识心智,远超寻常孩童,已显露超常异禀。”
周君兴眸底寒色愈浓,冷笑道:“我当日便与你言过其中怪异。
以亡命凶徒的心性,脱身后必斩草除根,断无姑息人质,纵其活命之理,留下泄露踪迹之患。
更有一桩怪事,当时院中两名好手,循迹追缉凶徒,一路踪迹分明,最终却杳然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已遭人暗害。
此事我数年反复推敲,深知贾琮绝境脱身,绝非出于偶然,内里必有隐秘遮掩。
只是他勋贵出身,门第显赫,我无半分实据,终究无从深究,只得隐忍搁置。
当时我便对你说过,十岁稚童有这般沉敛城府,过人胆魄,乃是天纵异数,绝非庸常子弟,让人不可小觑。
其后他科场扶摇,一路连捷,夺雍州案首、秋闱解元、春闱会元,三元登科,功名冠绝天下。”
郑英权颔首附和:“足见其幼年卓绝,并非侥幸,长成后才这般惊才绝艳。”
周君兴倏然阴恻一笑,语声压低,诡秘刺骨:““你只看光鲜,未见其里,此事关窍之处,恰巧就在这里,也是他身上最大破绽!”
……
郑英权面露茫然,问道:“大人此言何意?下官愚钝,未能参悟。”
周君兴凝眸沉声道:“朝野皆知,贾琮幼时境遇凄惨,独居贾家偏僻别院,不得父母垂爱。
贾赦性情暴戾,动辄苛待鞭笞,日日磋磨其身。
贾母因其生母出身风尘,根源不洁,亦对他漠然置之,不闻不问,任其在府中自生自灭。”
郑英权说道:“世家高第,最重嫡庶亲疏,长辈偏宠,子弟冷暖不均,亦是常有之事。
贾琮庶出卑微,生母不显,遭此冷遇,大宅门中常有之情,似乎不足为怪。”
周君兴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刀,说道:“英权,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他十岁登临楠溪文会,当庭做咏梅新词,彰显文才天赋,身陷刺客劫持,却能全身而退,才智胆魄惊人。
这般禀赋卓绝的子弟,样貌风仪又如此出众,无论落于何等豪门,必成门中栋梁之才。
纵使生母卑微不洁,纵使身为旁支庶出,也必被家族视作珍宝,倾力培植教养。
何至于长年苛待,动辄打骂,视若敝履,此事悖逆常态,不合世家情理!”
一席话入耳,郑英权心头一震,眼神微亮,说道:“大人所言极是,朝堂诸多显贵权臣,出身庶脉者,不在少数。
但凡天资出众,即便大户庶出,家门必全力扶持,方能仕途通达。
高门之中,嫡子庸碌、庶子拔尖,不过是常情,比比皆是。
以贾琮这般绝世才情,反倒受尽冷眼苛虐,仔细思量推敲,确实有些蹊跷。”
……
周君兴眸光沉沉,继续说道:“自他楠溪文会扬名,我便暗中留意,遣院中人手,密查贾府旧事。
探得贾赦昔日待他,狠戾非常,数次暴怒施鞭,将其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数度濒死。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为父者纵然性情乖张,对自家天资卓绝的骨肉,怎会屡下死手,竟然毫无恻隐之心。
世事反常必有因,我往复推演,唯有两种缘由可解。
一则,贾琮十岁扬名之前,是庸碌顽钝的寻常庶子,毫无灵气天赋,是以被家族漠视,父母肆意苛待。
但天赋如此惊人的孩子,一直养到十岁大,竟没有丝毫表现,旁人也毫无察觉。
一朝之间,犹如脱胎换骨,骤然名动神京,岂非咄咄怪事,若实情真是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君兴唇角勾起一抹阴毒笑意,揶揄说道:“另一种缘故却愈发龌龊,杜锦娘出身烟花,纵坊间传言清倌立身。
但这种女人浮沉风尘,又是什么干净东西,能干出什么勾当,都不会叫人奇怪。
当初她因怀了贾赦的骨肉,才被抬进贾家别院,或许她生下贾琮后,贾家察觉血脉有疑。
但女人已抬入贾府,如同木已成舟,贾家乃国公豪门,可承受不起这等丑事,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正因父子血脉不清,名实不符,贾赦厌恨郁结,才会对他百般苛虐,视若仇寇,随意打骂,狠绝无度,除此之外,再无合理解释!”
郑英权听闻此论,只觉背脊生寒,遍体冰凉,大人对贾琮忌惮已深,除之而后快,费劲心思要扳倒他,竟会生出这种心思。
但是他方才所言,虽是一番揣测,仔细思量推敲,竟然丝丝入扣,环环相契,难寻破绽。
若贾琮真非贾家血脉,事情一旦被实证,而且被公之于众,对贾琮便是灭顶之灾,大人这一计好毒!
……
周君兴眸光幽幽,语气阴森,沉沉说道:“此虽揣测,却绝非无稽之谈,我多年暗查,觅得诸多诡异痕迹。
贾琮落地次日,杜锦娘便血崩暴毙,死得仓促离奇,贴身服侍的丫鬟,经手接生的产婆,寥寥数名知情人。
竟在数日之间,接连离奇殒命,无一留下活口。
也正因这连环诡事,贾琮自幼落下凶丧名头,我从刑断发迹,见过无数凶案,这般件件凑巧,层层遮掩手笔。
像极高门内闱生乱,为掩家丑,杜绝口舌,斩草除根的手段,世家隐匿秽事,历来皆是如此。
更有一桩要紧之处,贾赦身为荣国府爵主,见过他的人无数,其样貌德行,骄狂肤浅,世人皆知。
但贾琮貌比潘安,风姿清华,气度超然,父子二人,形貌无半分承袭,气韵天差地别。
这样的父子之亲,即便说他非亲生,似乎也不算奇怪。
世人敷衍传言他肖母,可杜锦娘身死多年,见过她的人极少,即便她两度追封,贾府祠堂亦无其画像。
我曾遣人暗中查探,贾府老人都言之不详,所谓肖母之说,全无凭据,无从考证。
如今贾琮少年封侯,名动京华,世人只道他出身寒微,最终逆境成才,将此引作传奇轶事,愈显其荣光盖世。
有谁又会洞察,众所周知之情,津津乐道之事,其人佳话背后,只要仔细推敲,竟然全都是破绽!”
……
郑英权科甲出身,也是颇有智识,以往对贾琮身世,从未有过疑虑。
可经周君兴层层拆解,步步诛心,犹如蛊惑心魔,原本认知轰然崩塌,竟也对贾琮身世生出怀疑……
周君兴继续说道:“如今贾赦早已身故,死无对证,欲揭陈年秽秘,破此迷局,唯有从杜锦娘入手。
虽她也亡故多年,但她是个烟花娼妓,可做的文章便多了……
所以我才让你查她根底,若找到当年锦云楼旧人,此事定会有突破。
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但以我多年刑判阅历,事情真正根源,与我揣测定相去不远。
只是如今有所顾忌,虽知道府衙旧档遗存,一时却难得便利……”
……
周君兴冷眼觑探,见郑英权神色惊疑,心神动摇,知自己话术奏效。
这也是他刻意为之,眼下无法深挖此事,但疑论衍生,暗中流转,播散人心。
让人信其身世有污,根基不正,总有水到渠成之时,众口铄金,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但他也知这位心腹下属,不敢过于沾惹此事,贾琮如是权势滔天,旁人都深为忌惮。
郑英权只是右院主事,贾琮执掌左院,兼了推事院首官,对郑英权并无关碍,自然不敢轻易沾惹。
但自己原为推事院主官,如今且被人截断气运,挤占权位,已入仕途绝境。
待贾琮彻底站稳脚跟,凭其官阶才略,势必逐步侵蚀,全盘掌控推事院,不过是迟早之事。
到时自己架空权柄,在圣上眼中,便一文不名。
朝野之中与他结怨,盼他倾覆者数不胜数,不知有多少人,想置自己于死地,到时圣眷已失,必死无葬身之地。
周君兴想到此处,心底只剩彻骨阴冷,时势如此,他已退无可退,唯有胜向险中求……
…………
推事院,左院衙堂,新署初成,气象簇然一新。
自左院奉旨新设,吏部便循两院规制,厘定官廨界域,条分缕析,区划分明,随后具疏上达天听。
嘉昭帝御览签押,将推事院左侧空余旷地,尽数归入左院辖界,以备官吏廨房、栖止、治事之用。
近日工部奉旨鸠工,调集巧匠役夫,破开旧有围墙,拓广衙界,昼夜赶工修葺,朝夕不辍,营建新廨。
左院设署将近两月,只因廨宇未竣,贾琮及一众属官,暂借右院两所独立官舍理事。
所幸新署初立,员额未全,公务尚简,暂可勉强支应,不至局促滞碍。
直至三日前,首批廨房落成竣工,贾琮身为左院首官,率先迁入新署治事,坐镇衙堂。
左院虽立未久,然经贾琮整饬调配,衙中风纪肃然,法度严谨,诸事缜密有度,全无新署初创,散漫疏怠之态。
虽与右院同署一衙,地界相连,两院规制气象,却已泾渭分明。
左院廨舍周遭,常设精干校尉,往复巡弋,昼夜值守。
首批左院校尉,贾琮从五军营细选精锐,都曾随他北上阀门,经过战阵历练,家底清白,操行可靠。
右院官吏往来途经此地,见左院戒备森严,兵气凛然,远远避让,敛步绕行,不敢轻易近前。
同衙两院,一弛一张,一疏一肃,强弱格局,已然初见分野。
……
此刻,崭新院使廨房内,一十八名边军健卒,分列肃立,身躯挺拔,气骨峥嵘,满堂尽是凛凛军威。
贾琮面含温煦笑意,徐徐环视众人,眼底熟稔分明,大半士卒名姓皆能随口道出。
足见郭志贵此番遴选人手,核定员额,着实悉心考究,破费功夫。
贾琮缓声笑道:“今日衙中公务冗繁,本官有杂事羁身,无暇从容置酒,待两日后,当特设席宴,为尔等接风洗尘。
你们昔日戍守北疆,镇御边荒,是为家国固疆;今日调入神京,供职左院,是为朝堂清弊!
一身忠勇,恪谨奉公,守责尽职,日后前程自当远大可期。”
随即当堂颁示职秩:于秀柱、侯良二人,授正七品总旗职衔,各统辖缉捕校尉六十名。
其余一十六名边军,尽授九品校尉,分派各队,为署中骨干。
一众辽东健儿闻言,人人神色振奋,个个心气昂扬。
于秀柱、侯良随征伐蒙,因立下战功,得晋军中武职,但只是基层武官,并无品秩。
今番得授七品实职,列身官阶,有籍可稽,自是喜出望外,对贾琮满怀感念。
余下一十六人,或为军中伍长,或为寻常正兵,一朝拔擢为九品校尉。
一朝脱了兵卒之列,开立身新局,得仕途新阶,较往日戍边光景,实在天差地别,个个眉眼含喜,意气轩昂。
贾琮又命人随唤,左院新任主事林兆和,命其全权安置,调京边军入署诸事。
凡衙署日常规制,军纪条令,晨昏当值之规,以及神京行走,办差周旋分寸要旨,一一悉心梳理,逐条规整,尽数交待。
又核定当下紧要公务,令其逐一分派,督促一众校尉,早日熟谙衙务,通晓职司,不负朝廷委任,不负拔擢期待……
……
荣国府,东路院堂屋。
檐下桐阴匝地,风过叶隙,微携着暑气,堂内帘栊静垂,隔绝外头日渐燥热的天光,只余一室沉沉清寂。
王夫人端坐主位,眉眼间含几分淡漠疏离,捧着素瓷茶盏,慢条斯理轻抿茶汤,默然不语。
宝玉贴身坐于她身侧,垂手敛容,随侍在旁,一派温顺模样。
堂中正立着贾环,微微躬身垂腰,恭谨行礼:“儿子给太太请安。”
他今日一身浅蓝暗纹圆领薄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较之以往散漫邋遢模样,平添几分少年老成。
只是眉眼深处,依旧有几分跳脱浮气,还有一丝桀骜不恭,只因垂首躬身,敛于眉目之间,旁人一时难以窥破。
王夫人抬眸扫他一眼,心底泛起嫌恶鄙薄,语声平淡无温:“你素来入监读书,轻易不回府中,今日怎有空回家?”
贾环垂首答道:“今日监中休沐,如今五月入夏,暑气渐盛。三姐姐备下换季被褥,夏衣轻裳,遣人传信,命我归府取去。
儿子给太太请过安,便往西府拜见三姐姐,今日休沐时日宽裕,待琮三哥下值回府,正好向他请教课业。”
宝玉听了这番话,心底泛起腻味嫌憎,环儿才多大年纪,入监读书尚不满一载,便熏臭了一身禄蠹浊气。
满口勤学上进,实则虚有其表,他在监中学业荒疏,屡遭教谕训斥,每每留堂受罚,偏还故作勤勉,动辄向贾琮请教课业。
定是羡慕贾琮的仕途虚名,只是凭他这种邋遢气象,毫无半点清白气度,也配读书入仕途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日常也没人点拨教诲他,随着他在监里胡混,以至于他浑浑噩噩,想来也是可怜可笑。
如今因世俗陋习,我都不敢多去西府内院,就凭他这幅轻浮尊荣,也配进出闺阁之地,这家里真愈发荒唐……
……
王夫人听贾环满口勤学请教说辞,心中不以为然,只是淡淡掠过。
她早从宝玉、李贵口中得闻,贾环在监里读书不顺,常被教谕训斥留堂。
凭他这下贱蠢样,读一辈子书也枉然,他这种货色也能进学,她便倒过来姓,所以对贾环说道读书,王夫人根本不放心上。
只听说他要入西府内院,王夫人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暗生焦灼戒备。
如今这家里也乱了,一个庶出的孽种,也能随意进出西府内院,只是贾环说要去看探春,王夫人却不好训斥阻拦。
因探春从小与贾琮亲厚,十分得贾琮宠爱,要是拦着他们姐弟见面,生出纠葛就会惹上贾琮,王夫人心中难免忌惮。
可若放任贾环独自入西府内院,王夫人心中更是惊悸难安,要是这畜生去招惹彩霞,事情可就不妙。
他们两个在粮库乱搞,落下好大一个把柄,他们可做惯了下流勾当。
若是得机私下见面,这畜生又胡天黑地,彩霞要是走露风声,那可就生出大祸……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畜生独个入西府内院,必须有人随行盯守,就近管束,杜绝后患。
王夫人说道:“今日宝玉亦休沐在家,正要去西府拜见老太太,尽尽儿孙孝道。
横竖我也要入内请安,左右顺路,带你们兄弟一同前去,也好彼此作伴,省得独自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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