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吃完。

因为肉墙一直在“长”。

每吃掉一部分,肉墙就重新生出一部分,保持掘墓人的骸骨永远处于“被吃”的状态。

这是惩罚。

掘墓人自己设下的惩罚。

他杀了孩子,剜了他们的心,把他们的身体封在这里半死不活。

然后他把自己的命也献出来,让他们吃。

四十年。

日日夜夜。

每一口肉都是他对自己的审判。

林渊站在肉墙前。

三张脸同时睁开眼。

六团灰白色的雾对准他。

“叔叔——”

三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和井边飘着的三个孩子一模一样。

“你来看我们吃肉吗?”

“爹的肉可好吃了。”

“肥瘦相间,不柴不腻。”

“你要不要尝一块?”

肉墙裂开一道口子,从深处涌出一团粉白色的肉糜,蠕动着朝林渊脚边爬来。

肉糜表面长满细小的触手,每根触手尖端都有一张婴儿的嘴,咂巴着,发出“啊啊”的叫声。

林渊没动。

他看着那三张脸。

“你们知道自己吃的是谁吗?”

三张脸愣了一瞬。

然后同时笑起来。

笑声重叠,像风吹过空房间。

“知道呀——”

“是爹呀——”

“爹让我们吃的——”

“不吃他会生气的——”

“他生气就不煮肉给我们吃了——”

林渊沉默。

三张脸继续说,七嘴八舌:

“可爹好久没煮肉了。”

“他就躺在这里让我们吃。”

“也不说话。”

“也不睁眼。”

“我们叫他他也不理。”

“叔叔,你知道爹怎么了吗?”

“他是不是生我们气了?”

“因为我们上次咬得太用力,把他骨头咬碎了吗?”

林渊低头看那堆骸骨。

颅骨被剖开,肋骨被掰断,椎骨被剔净。

不是用力。

是“爱”。

他们以为吃父亲就是爱父亲。

因为父亲教他们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吃肉”。

灶台边,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厨房。父亲说,肉熟了,等爹盛给你们。然后他提着铁锹走过来,砸碎他们的后脑勺,剜出他们的心脏。

他们最后的记忆是肉香。

最后的期待是吃肉。

于是他们死了,也在等肉。

等不到,就吃父亲。

因为父亲说过,“爹的肉就是你们的肉,爹死了你们也得吃,吃完了才能长大”。

那是发狂前,掘墓人说过的话。

他当时已经疯了。

把扭曲的父爱刻进孩子临死前的记忆里,让他们死后四十年来执行这道命令。

林渊握锹的手紧了紧。

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们爹没生气。”

三张脸同时露出欣喜的表情——肉墙剧烈蠕动,粘膜下血管扩张,整面墙都泛起淡淡的红色。

“真的吗?!”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是不是累了?”

林渊看着那堆骸骨。

他蹲下,拾起颅骨。

颅骨被剖开的切口平整光滑——是用铁锹劈的。锹刃切入的角度,和劈开三娃后脑勺的角度一模一样。

他用指腹擦过切口边缘。

骨质发白。

不是被啃咬的那种白,是曝露太久的风化白。

他轻轻合上颅骨的下颌。

然后他站起来,面对那三张脸。

“你们爹睡了。”

“睡很久了。”

“你们吃了他四十年,他都没醒。”

“为什么?”

三张脸面面相觑。

最小的三娃脸先开口:

“因为……因为爹太累了?”

“他埋了好多人。”

“挖了好多棺材。”

“肯定累了。”

二妮的脸补充:

“对呀,爹每天半夜都去地窖,拿着小刀刻东西。”

“刻好久好久。”

“我偷偷看过一次,他在刻字。”

“刻的是……是……”

她卡住了。

她想不起来刻的是什么。

因为肉墙不让她想起来。

那是“母亲”的名字。

掘墓人每天晚上在地窖里刻的,是他妻子的名字。杀了孩子之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刻那个女人的名字——他亲手推下井的女人。

狗蛋的脸突然开口:

“叔叔,你能叫醒爹吗?”

“我们想让他看看,我们长大了。”

“你看——”

肉墙蠕动,三张脸下方鼓出三个包,包越鼓越大,最后破裂,伸出三截东西——

是三具身体。

和棺材里躺着的那三具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腿。

身体从腰部以下和肉墙相连,像脐带连着母体。他们上半身完整,有手有脚,皮肤白嫩,穿着和棺材里相同的衣服。

狗蛋朝林渊招手。

“叔叔你看,我长高了。”

“比棺材里那个高这么多——”

他比了个高度,大概一寸。

二妮掰着手指算:

“我每天长一点点,长了四十年,应该……应该……”

她算不出来。

三娃直接伸出双臂:

“叔叔抱!”

“三娃要叔叔抱!”

林渊没动。

他看着这三个从肉墙里长出来的半身孩子,看着他们脸上纯真的笑容,看着他们眼里灰白色的雾。

然后他开口。

“你们知道自己死了吗?”

三个孩子愣住。

笑容僵在脸上。

狗蛋先反应过来:

“死了?没有呀。”

“我们有心跳,有呼吸,有温度。”

“棺材里躺着的那些,才叫半死不活。”

“我们是活的。”

“活的就能长大。”

“长大了就能帮爹埋人。”

他指着那堆骸骨:

“等爹醒了,我们就跟他说,爹,你歇着,我们来挖棺材。”

“爹肯定会高兴。”

林渊沉默了很久。

他把掘墓人的颅骨轻轻放回骨堆里。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第四个油纸包。

打开。

红烧肉还温热。

他蹲下,把肉放在那堆骸骨胸腔的位置。

“你孩子请你吃肉。”他说。

“吃完这口,该醒了。”

肉墙突然剧烈颤动。

那三张脸同时扭曲,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不是说话,是嘶鸣,像婴儿被掐住喉咙时发出的那种高频噪音。

“你干什么!!”

“为什么把肉给骨头!!”

“那是我们的!!!”

“爹的肉是我们的!!!”

肉墙裂开。

不是一道口子。

是几十道口子。

每道口子里都涌出粉白色的肉糜,肉糜表面长满婴儿的嘴,咂巴着,尖叫着,朝林渊扑来。

与此同时,棺材里的三具身体同时坐起。

狗蛋睁开眼。

眼眶里不再是灰白色的雾。

是血。

鲜红的血,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翻身爬出棺材,赤脚踩在木板上,每走一步脚下就印出一个血脚印。

二妮也爬出来。

她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但布老虎活过来了——张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牙缝里塞着肉丝。

三娃最后出来。

他最小,动作最慢,但最凶。

他嘴里还含着拇指,但拇指已经变成一根骨刺,从口腔里刺出,刺穿脸颊,露出三寸长的骨尖。

三个孩子。

三具四十年来保持“活”的尸体。

三双流血的眼眶。

对准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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