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问了一句。
“祭祀窑神的时候要烧香磕头吗？”
老人一呆，之后就老实地回答了。
“有……三炷香，磕三个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刘秀兰“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两下，就没有再问下去。
老人坐下之后，额头已经出了很多汗。
钟思远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心里更加着急了。
刘秀兰这不是在开座谈会，是在过筛子。
一个一个的去检查，有问题的就记录下来，没有问题的就放过去。
柳沟村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个地方。
由于寿材很特别。
特殊到可以被任何人用来做文章。
吴德志翻阅着手中的名单之后就抬起头来。
“下面，请大萍乡柳沟村的柳德厚师傅发言。”
柳德厚全身都是一颤。
他慢慢地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刘秀兰看着他，彭德明也在看着他。
柳德厚张开嘴巴。
“我……我的名字叫做柳德厚，来自大萍乡……大萍乡柳沟村。”
钟思远想站起来为柳德厚说两句，但是他又知道不能这么做。
这句话一定要由柳德厚本人来说。
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不算数。
柳大柱坐在师傅身边，急得满头大汗。
他轻轻碰了下师傅的胳膊，小声说道。
“师傅，料子。”
柳德厚突然低下头来，看见地上有一个布袋子。
他弯下腰把布袋抱起来放到桌子上面。
手指有点不听使唤，解了两次才把袋子口解开。
他从里面取出了老柏木料。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望着那块料子，并不看人的脸。
“这块料子是父亲年轻时收藏的。”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木匠。我父亲说这块柏木是上好的材料，放着等干了以后再用。这一放就是三十多年。”
他用手摸了摸料子上虫洞的地方，手指在洞口处来回蹭了两下。
“后来被虫子咬坏了。我很心疼，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但是我不愿意丢弃它。父亲留下的东西，丢掉了就是不孝。”
“我就挑选了几根老竹子，削成竹钉，将虫洞一个一个地补上。补好之后用砂纸打磨了三天，把表面磨得非常光滑，和新的一样。”
他抬起头来，先看了刘秀兰一眼，然后又看了彭德明一眼。
“这块料子我已经收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舍得用掉。今天带来给大家看的就是我们木匠怎么对待一块木头的。”
会议室里面非常安静。
刘秀兰的脸色稍微有点改变。
彭德明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柳德厚将料子往前一推，接着说道。
“我做木匠已经五十多年了，做的寿材少说八百，多则上千。我们做寿材要遵守三条规矩。”
他伸出三个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头一条，料子要干。不干的料子不能用，用了就是坑人。人家付了钱买了一口棺材，过两年棺材裂了，翘了，那就是砸我们柳沟村的牌子！”
“第二条，榫头要打紧。燕尾榫，穿带榫一样都不能少。整个棺材不用一根洋钉子，全靠木头自己咬合。咬不牢就会散架，这是对死者不敬，对生者不负责任！”
“第三条，漆面要均匀。四遍生漆，少一遍就不行了。漆太薄的话，木材容易受潮；漆太厚的话，容易起皮。必须一遍一遍的刷，刷完一遍要等干透了再刷下一遍。不能急也不能省略。”
钟思远坐在一旁看着柳德厚的侧脸。
平时在村里，这个老人很少说话。
可一提到木头，手艺，整个人就不同了。
腰板挺得直了，眼睛也亮了，说话也有精神了。
这就是手艺人。
你可以不懂他的手艺，但是你要尊重他对手艺所持的态度。
刘秀兰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彭德明放下了保温杯，身体稍微向前倾了倾。
柳德厚说完三条规矩之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刘秀兰说话了。
“柳师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在你做的寿材上面刻上莲花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今天最关键的问题。
莲花，往生，民间信仰。
柳德厚怎么回答，就决定了今天会议的结果。
钟思远的心脏好像要跳到嗓子眼了。
柳大柱坐在一旁，紧张得把拳头都握紧了。
柳德厚略微有些发愣。
他低下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老料，又抬起头来望着刘秀兰。
“莲花？”
他又说了一遍。
“是的，莲花。”
刘秀兰点点头。
“你制作的寿材棺盖上雕刻莲花，两边雕刻缠枝纹。这些图案有没有宗教上的意义？”
柳德厚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说：
“莲花啊？就是……就是好看嘛。”
会议室里有人差点笑出声来，但是又忍住了。
刘秀兰的眉头皱了一下。
“好看？”
“对，好看。”
柳德厚点头之后就越来越顺畅了。
“我们当地的传统是棺材上刻一朵莲花，图个干净。人的一生中，临终的时候清清爽爽的不是很好吗？”
他说完之后就在料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莲花的雕刻方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线条简单，不花哨。我父亲那一代人刻的是牡丹，说牡丹是富贵的象征。我觉得牡丹颜色太鲜艳了，棺材是用来装逝者的，朴素一些比较好。于是就改成莲花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刘秀兰，非常坦然。
“刘部长，我想对你说一下我的想法。我做了五十年的棺材，没有在棺材上刻过一尊佛像，也没有写过一句经文。”
“我是做木工的。把木头变成好的棺材，让逝去的人安葬得体面，让生者心里踏实。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这跟烧香拜佛，有啥子关系嘛。”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就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彭德明发言了。
“柳师傅，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的语气比刘秀兰好听一些。
“有人认为做棺材是给死人用的，属于丧葬用品，和封建迷信有关系。你认为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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