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志把门掩上。
“彭局长昨天在局里开了一个碰头会，会上没有提到柳沟村的事。但是我看到他在散会之后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看了好一阵子的照片。”
“照片？”
钟思远问道。
“对。上一次周记者拍摄的。就是柳师傅推刨子的那张照片，也不知道是谁给彭局长桌上的。”
张俊奇和钟思远互相看了一眼。
钟思远没有马上开口。
照片到了彭德明的桌子上，不是崔广林就是高恩华。
这俩人，一个在文化口子上往外送，一个在企业家沙龙里往里请。
一条线悄悄地就搭到了彭德明身边。
“看了照片之后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张俊奇问得很直白。
吴德志摇摇头。
“彭局长这个人，脸上不露痕迹，看照片就知道他也在想事情。今天你们把整改材料送上去之后，就看他问什么。”
钟思远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之后就点了点头。
九点十分左右的时候，吴德志出去了一趟。
回来之后，他给钟思远使了个眼色。
“彭局长已经到了。叫你们过去。”
彭德明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头最里面。
门是打开的，里面非常简洁。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一排铁皮柜靠在墙上。
彭德明正在喝保温杯里的水，有人进来的时候他只是抬了下下巴。
“到了。请坐。”
钟思远，张俊奇两个人坐在他对面。
钟思远将整改材料从公文包中取出之后，双手递给了对方。
“彭局长，这就是柳沟村的整改材料。我们乡里已经修改了三遍，都是按照上一次会议的要求进行的。”
彭德明接过之后没有打开，放在桌子上。
“修改了哪三稿？”
“第一稿，将柳师傅关于莲花纹的各种说法统一为民间吉祥图案。第二稿，增加了村两委会关于民间信仰与产业关系的自查说明。第三稿，把以后合作社的制度，账目，用工情况都列入进去。”
彭德明点了一下头之后才翻开了材料。
他看得很仔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彭德明才把材料收起来。
“你们把产业两个字写得到处都是。我看了三稿，我看了三稿，没有一处讲清楚这个产业能带来什么，以后能不能让村里人不信这些。”
钟思远的背上顿时感到一阵紧张。
张俊奇想要接话，但是钟思远先说了。
“彭局长，我给你说一下。柳德厚师傅一生都在做寿材，他雕刻莲花也是因为祖上传下来的。如果让村里人不信这些的话，那这个手艺也就没有人学了。”
彭德明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钟思远接着说道：
“但是手艺并不是信仰。大萍乡很穷，柳沟村更穷。二十多户人家做木匠的，以前靠手艺吃饭，后来改行去矿上，或是去外面打工。”
“现在路修好了，人才也开始陆续回来了，我提出这个观点的目的就是希望人们能够依靠自己的手艺生活下去，并不是要让人去烧香拜佛。”
彭德明没有开口，端起杯子喝水。
张俊奇在一旁适时补了一句。
“彭局长，思远同志这个人很直爽。政策上不能突破的底线我们也不会触碰。但是村里人怎么生活，也不能只凭文件来套。”
彭德明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之后才开口说话。
“你这么说，我是同意的。但是你们也要知道，民宗口的人最怕的就是万一两个字。上面查的时候不会先问你们乡里工作难不难，只问一句是谁把有图案的东西带出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看向了钟思远。
“所以整改材料我自己留着。但是你们乡里还要做一件事情。”
“彭局长您说。”
“请柳德厚师傅以及村里的其他几位老木匠到区里开一个座谈会。不搞仪式，不摆桌子。只有我们民宗局，统战部的人坐在那里听他们讲这个手艺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以后，以后再有人拿这件事来说事的时候，我们也可以为你们说话。”
钟思远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什么时候？”
“下周五上午的时候。我让吴德志去选一个地方。”
钟思远站起来给彭德明鞠了一个躬。
“谢谢彭局长。”
彭德明摆了摆手。
“不要感谢。座谈会开得好，柳沟村的第一步才算走好了。”
钟思远，张俊奇两人从彭德明的办公室出来。
张俊奇走前一步，笑着说道：
“彭局长的软钉子已经被拔出来了。”
钟思远没有笑，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钉子没有拔掉。他是在看我敢不敢把人带到区里来。”
“怎么，你难道担心柳师傅不会说吗？”
张俊奇停下脚步。
钟思远也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不怕他说不出来。我害怕他说得太实在，把一些场面话都给顶回去。”
张俊奇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正好！彭德明这样的人，就是见惯了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响屁的干部。你给他一个真正的匠人，他反而会踏实！”
钟思远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了统战部的大楼。
柳元杰靠在车门上等他们，看到张俊奇笑得开心就过去问：
“张书记，有戏吗？”
张俊奇笑道：
“有戏。先把柳沟村的老木匠请来。下周五开一个座谈会。你也一起来吧。”
柳元杰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就放光了。
“好嘞！我回去跟老柳说，德厚叔他们一辈子没进过区政府，这次也算当了代表！”
钟思远看了柳元杰一眼之后，突然说道：
“把人叫上来，并不是代表他们。是要他们说实话。回去以后不要到处乱说，以免村里的人又生出别的想法。”
柳元杰马上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张俊奇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副驾驶位子，好像在睡觉。
钟思远望着窗外，想着座谈会的事。
柳德厚不认识字，没见过会议室，也没有跟区里的干部说过话。
要让他背诵文章，他一句也背不出来。
但是让他讲木头，刨子，他父亲那一辈的事，他可以跟你讲上两个钟头。
这就是彭德明想要的。
钟思远安定下来了一些。
他最不缺的，就是柳沟村那几把老刨子。
和使用刨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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