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钟思远正在柳沟村村部。
老柳把热水盆端进来放到地上。
“钟乡长，你洗脸吧，今天风很大，把眼都吹干了。”
钟思远“嗯”了一下，把袖子卷起来，捧了把热水冲到脸上。
水很热，从手指一直热到脖子根。
今天一天，他先去路上看寿材装车。
又陪着陈国祥把规格核对了一遍，最后在柳德厚家坐了半个多小时，听他说下一批料怎么切。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万兴靠在门边点着烟，过了好久才说道：
“刘乡长上午到柳沟村转了一圈，但是没有下车。我认为他见到陈总来了心里就不痛快了。”
钟思远用毛巾擦了下脸，但是没有抬头。
“他看不看，货物都已经被拉走了。”
“我害怕他这一次回去之后又做出一些事情来。”
李万兴把烟灰弹掉了。
“整不整，都要继续前行。”
钟思远把毛巾放在椅子背上。
“人到了这个年纪，卡在正科的位置上，最怕的不是没政绩，是下面的人比自己有政绩。”
李万兴哼了一声。
“那他是自己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
钟思远没有开口，但是比李万兴想的要远得多。
刘标真这次来的时候没有下车，也没有向别人询问情况，更没有去拦什么东西。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一个人一旦冷静下来，也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把情绪表现出来，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大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柳元杰从乡里过来之后就把最新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钟思远翻了一下。
是区安监局冬季安全生产检查整改台账，各乡镇要每周报送。
“刘乡长在上面写了自己的意见。”
柳元杰指了指文件最下面的地方。
钟思远一看，是刘标真写的。
“请思远同志负责督办。”
“柳沟村那边正忙着呢，这些台账交给我？”
李万兴在一旁看到之后就很生气。
“这不该是刘标真自己抓吗？”
钟思远摆摆手。
“不要和别人争。周局长上一次来的时候，其他的事情没有给好脸色，但是你们安监站的整改让周局长点头了。这时候换个人去的话，不就是给刘乡长递刀子吗？”
李万兴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来。
钟思远将文件收起。
“你带着老赵再把台账过一遍，该签字的地方一个都不能少。下周反馈的时候，我亲自去区里送。”
李万兴应下来，出了门。
走出村部。
他在台阶上把烟抽完之后才上车。
“请思远同志负责办理。”
表面上说是交办，实际上是把本应该由乡长亲自负责的事情推给了钟思远。
台账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整改台账周局长是认真的。
刘标真当时陪笑，现在要反馈的时候，他却躲开了。
李万兴越想心里越不痛快。
钟思远昨天晚上没有回宿舍，住在柳沟村村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柳元杰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咳嗽就赶紧说：
“钟乡长，你今天别下村了，回办公室休息会儿吧，天气一冷，山里就更潮湿了，别把身体熬坏了。”
“不至于。待乡下，连点潮气都扛不住，还怎么和群众说话。”
钟思远接过搪瓷杯，捂了捂手之后才说道：
“李万兴今天要去找老赵，叫他先把整改台账整理清楚。我上午还要去德厚叔那里看看第二批料的情况。陈总的第一批货物已经拉走了，月底之前第二批也要运走。中间不能间断。”
柳元杰没有开口，将门后的毛巾递了过去。
钟思远擦了擦脸，穿上外套之后又转身说道：
“你给乡党政办打个电话，就说今天上午我在柳沟村，有文件先放着。”
柳元杰点头答应了。
柳德厚家今天很静。
院子里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只有柳大柱一个人蹲在料堆旁边。
用墨斗在木板上弹线。
见到钟思远进来之后，柳大柱就站了起来。
“钟乡长，你又来了？你一天跑三趟，我都替你累。”
“我不来，放心不下。下一批料子准备好了没有？”
柳大柱不说话，往屋里努了努嘴。
“师傅天还没亮就起来分料，到现在还没有吃过早饭。我劝他，他说，料不等人，人也不等料。”
钟思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柳德厚站在堂屋后墙的地方。
他嘴里含着一截旱烟。
“德厚叔，吃饭了吗？”
钟思远走了过来。
柳德厚回过头来看着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来。
“没有吃。大柱媳妇做了面条，我叫她先放一边。”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先吃东西吧。”
“这块板子我已经看了两遍，但是仍然拿不准。”
柳德厚说着，拍了拍板子。
“既可以做盖板也可以做侧板。做盖板的话，要再等两天，让其回回性。做侧板的话，今天就可以动刀了。”
钟思远没有回答。
他本来想说，这干活的事你老人家自己拿主意，我不多嘴。
但是看见柳德厚皱起的眉头。
他就知道对方是认真地在考虑。
越是老师傅，在料子上越不愿意节省。
“那么您老先吃饭，吃完再看。说不定吃了饭之后心里就会亮堂一些。”
柳德厚一呆，然后笑了起来。
“也可以。你们当干部说话就不同了。吃东西还能想出什么主意来？”
钟思远也笑了起来。
“主意并不是吃出来的，而是肚子里有了食物之后，心里才不那么慌张。”
柳德厚没有再坚持，进屋吃面条去了。
柳大柱在一旁小声说：
“钟乡长，也只有你能劝得住他。我和我媳妇说破了嘴皮子，他都不带动一下。”
“不能说师傅固执，他固执是有道理的。如果对木头不讲究的话，做出的东西以后开裂，翘起，丢掉的还是柳沟村的人。”
柳大柱挠了挠头，笑呵呵地说：
“也是。我们这里很穷，只留下了一个名声。再坏下去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钟思远没有再说下去。
正想着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是张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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