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明景九年,六月十三,大朝议。
皇城内,自晨光亮起时,金銮殿外便已是文武百官聚集一堂。
殿前广场上,朱紫满眼,冠盖如云。
上至六部高官、当朝宰辅,下至各方勋贵、世袭爵爷,各著朝服,按品级肃立。
晨风拂过,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人交头接耳,气氛庄严肃穆。
而陈盛也第一次来到了这个大干皇朝的权力中枢。
毫不夸张地说,在外界的州府,四五品的官员已然可以称之为独镇一方的高官。
可在这里,却是随处可见。
二品三品的大员,陈盛见了一遍,连一品大员也不是没有。
而陈盛虽然刚刚被提拔为正四品官员,但如今暂且还是有官无职,身上挂的仍是云州从四品巡天使之职。
按照常理而言,陈盛这样的官员根本不算太过出众,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
但问题是,陈盛不是一般人。
他是刚刚名震天下的武举魁首,是状元公,更是如今天下瞩目的武道天骄,代表著非同一般的荣耀与勋贵。
是以,陈盛刚一现身,便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不少官吏都笑嗬嗬地上前与他寒暄结交。
言语间多有亲近之意,引不少文武官员侧目不已。
而此番上朝的武道天才,还不止陈盛一人。
他是状元魁首,而榜眼则是北冥一刀,同样以上朝。
除此外,还有名列三甲的探花玉璇玑。
北冥一刀拿下榜眼的原因也很简单。
当日武举之战,所有人的目标都是魁首,谁也不愿屈居于榜眼,而作为和陈盛最后一战的北冥一刀,自然而然也就到了这个名次。
倒是玉璇玑这位道门真传接受三甲探花,令不少人有些意外。
见到陈盛,北冥一刀表现很是沉默,但仍是予以了敬意。
当日紫金山一战,算是彻底将他打服了,明白了自己和陈盛之间的差距有多么恐怖。
而在感知到陈盛的修为已经提升到金丹境时,更是让北冥一刀生出了一抹紧迫感。
通玄境,他自认远不是陈盛的对手。
可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先赢不是赢,北冥一刀心下暗下决断,早晚有一天,他能够超过陈盛。
不过对于此事,陈盛完全不知。
当然,即便是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对于曾经击败的对手,他从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双方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直至令其彻底望其项背、绝望的那一天。
就好比当初的李承鄞便是如此。
紫金山巅再见时,对方连邀战的勇气都已经没有了。
忽的。
就在陈盛与人寒暄之际,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目光的扫视。
他侧目一看,赫然看到不远处肃然立著一道身著素白道袍的身影,正在凝视著他。
国师洛青渔!
陈盛瞬间便认出了对方,旋即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
与一位炼神境的真君对视,眼下他还真没有这个底气。
不过他心下也有些怪,好端端的,这洛青渔为何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可不相信对方是无意为之,那目光可是不加掩饰的。
难不成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但这也不可能。
有天书的遮掩,洛青渔要察觉到情况早就察觉到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陈盛思前想后,也没有想清楚其中的端倪。
但心下却提起了深深的警惕。
洛青渔审视陈盛,确实不是无意为之。
事实上,她还不动声色地开启了天眼,就是想要看一看陈盛的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昨日湘君身上携带著一缕国运之气,虽然她本身也认为陈盛不可能是幕后黑手,但还是想确认一番。
而事实也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她没有从陈盛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当然不可能是陈盛能够规避遮掩住自己的探查,毕竟双方的修为差距之大堪比明珠比皓月,对方的一言一行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所以,也只有一个可能。
是她想多了。
或许真的有幕后黑手,但必然不可能是陈盛。
而除了观察此事之外,洛青渔还在思索另一件事。
那就是聂湘君从陈盛的身上到了国运之气一事。
这件事对她而言也有不少的借鉴,毕竟她如今最需要的便是炼化国运之气,消弭自身隐患,否则冲击圣境完全就是九死一生。
但双修一事,她实在抗拒。
无论是谁,洛青渔都没有任何的兴趣。
「国师莫非也对状元公感兴趣?」
靖王赵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洛青渔身侧,忽然笑问道。
「当今武魁,贫道确实有些欣赏。」
洛青渔语气平静,恍若早已知悉对方的靠近。
「嗬嗬....」
就在靖王赵视准备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的,金銮殿门开启,赵元直的声音随即传出:
「上朝。」
「诸臣入殿!」
殿外文武百官迅速噤声,列队整齐有序地入殿。
陈盛则是跟随在神使刘景升的身后,随之步入了金銮殿内。
左为武官,右为文官,陈盛位列第三排。
片刻后,待文武百官就位,明景帝赵煦一袭明黄龙袍,缓缓自侧门而出。
威严肃穆,头戴鎏珠金冕,在一众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之下,步入龙椅。
明景帝登上台阶,面朝文武官员,端正坐下,神色肃穆而又威严,透著一股自上而下的帝王气势。
「众臣行礼。」
赵元直高声道。
「臣等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霎那间,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即便是国师洛青渔和皇叔靖王赵视,也都是微微躬身,以示对皇帝的尊敬。
数百人同时躬身,衣袂摩擦之声如潮水般涌动。
「众卿平身。」
明景帝淡然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响,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
「谢陛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赵元直立于明景帝身侧,一挥拂尘,声音尖细而悠长。
「陛下,臣有奏。」
一名礼部官吏侧身一步,躬身一礼:
「北原王庭因八王子扎古木身陨紫金山巅,震怒不已,请我大干给出交代,交出靖武司陈盛,否则将大军南下,请陛下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陈盛身上。
明景帝目光微凝,声音沉稳:
「武举之争,生死有命,开战之前朝廷便已讲明,不容置喙。若北原胆敢犯境,大干天威难赦,告知北原使臣,勿谓言之不预也。」
「是。」
礼部官员躬身退下。
其实此事早有章程,他不过是走个过程而已。
北原虽强,可大干也不是泥捏的,幽并二州铁骑数十万在列,双方不可能轻启战端。
「陛下。」
户部官吏一脸肃然道:
「前日青州奏报,广陵、南平、渝州三府地龙翻身,数十万百姓遭难,青州刺史请朝廷拨款抚恤,除此外,云州南部蝗虫突现,波及两府。」
「陛下,海州急报,东海无故海啸,延城百姓遭难——」
「陛下,并州发现旱情——」
「陛下,江州逆贼叛乱,席卷两府——」
「陛下....」
随著那户部官员开头,接著,其余六部官员纷纷奏报。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好消息。
旱灾、蝗灾、地震、海啸、叛乱、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连珠炮般砸在朝堂之上,让金銮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明景帝扶著龙椅,脸色有些阴沉。
他知道,之所以短时间内又是旱灾、又是叛乱、又是地震、又是海啸,原因只有一个。
大干国运溃散过半,镇不住了。
甚至若不出他所料,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只会愈演愈烈。
如果国运被封禁在紫金山内,虽可能也会有些乱象,可绝对不至于糜烂成这个模样。
可恨!
可恨那太平道反贼。
可恨那幕后黑手,不仅致使他谋划成空,还让这天下动荡不安。
「传旨。」
明景帝抬起头,肃然道:
「户部即刻拨下钱粮赈灾,不有误,至于江州叛乱,勒令江州刺史、江州靖武司指挥使、江州镇守,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平乱!」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陛下,冀州传来消息,欢喜教反贼分舵被剿灭。」
「陛下,兖州传来消息,圣火宫分坛三百魔贼皆授首。」
「陛下,云州急报,诛杀太平道逆贼三千众。」
「好,好。」
明景帝脸上浮现笑意,大手一挥:
「传旨,赏!」
这自然是他提前便安排好的,就是为了中和方才那些坏消息,让各方明白,大干仍是如日中天,之前动乱紫金山的那些反贼,均已遭惩处。
触怒天威,必将遭受朝廷镇压。
随后,又是一道道奏折响起,听陈盛颇为无聊,但也无可奈何。
「陛下,臣有奏。」
靖王赵视侧身一步,高声道。
「皇叔直言。」
明景帝肃然道。
「紫金山武举之战,迄今已完全结束,状元、榜眼、探花,三甲皆已定下,臣请陛下封赏三位俊杰.....」
赵视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尤其魁首陈盛,臣以为,仅是元晶、玉锦、灵酒不足彰其功……」
「皇叔此言,正合朕意。」
明景帝面含淡笑,挥了挥手。
赵元直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摊开圣旨,声音高亢:
「靖武司陈盛、护龙山庄北冥一刀、玉霄观玉璇玑,上前听封!」
听到终于轮到了自己,陈盛精神一震,立刻侧身一步踏出,躬身行礼。
一旁的北冥一刀和玉璇玑也是纷纷上前,等候旨意封赏。
「玉霄观玉璇玑,天资卓越,道法精深……特赐阴亭伯爵,食邑百户,赐玄真法师,封为玉霄观监院。」
「护龙山庄北冥一刀,勇夺榜眼,天资纵横……特赐忠勇伯,食邑两百户,赐崇文门皇城统领,官居从四品。」
「臣谢陛下!」
北冥一刀与玉璇玑二人躬身一礼。
「陈盛听封。」
赵元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听到单独又提及了自己的名字,陈盛当即垂目,屏息凝神。
「云州陈盛,天资绝世,文武具备,盖压群雄,勇冠天下,力败天下英豪夺魁首,刀压各方龙虎立山巅,陛下特赐列侯之位。
封凌霄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除却紫金山封赏外,再加元晶三千、灵酒百坛。」
赵元直一口气念了数个头衔,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回荡:
「自即日起,遥领玄武门皇城大统领,升为靖武司正四品巡天使、云州正四品靖武司镇守使、云州正四品靖武司副指挥使!」
每一个头衔落下,殿中便有几道目光投向陈盛。
列侯之位、千户食邑、玄武门大统领、靖武司要职,无论是哪一个,皆是权柄非凡。
尤其是凌霄侯爵,分量极重。
大干立国以来,能以弱冠之龄封侯者,屈指可数。
其中大半都还是世袭爵位,能凭一己之力封侯者,唯陈盛一人。
「凌霄侯,接旨吧。」
赵元直抬起头,凝声道。
「臣陈盛接旨,谢陛下隆恩!」
陈盛抬起头,一脸肃然,躬身接过圣旨。
「凌霄侯。」
明景帝忽然开口。
「陛下。」
陈盛面色郑重。
「之前御花园内,朕曾说过,此番若你与孟凡流、袁哗、董奉先四人,任何一人能够夺魁,便可朕赐婚明华帝姬,你可愿为驸马?」
明景帝笑问。
「陛下厚爱,微臣惶恐,然微臣早已与云州聂氏嫡女聂灵曦订下婚约,此事天下尽知,明华帝姬风华绝代,明谨知礼,但臣心有所属,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勿使臣行负心之举。」
陈盛当即回道。
这是他早就和明华帝姬做好的交易,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而且,明华帝姬虽好,但陈盛也不是负心之人,
更何况,聂灵曦甚合陈盛的心意。
而对于此事,明景帝其实早就知晓,之所以说这么一句,无非只是不想落人口实罢了,见陈盛拒绝,也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当即就要应允。
「既如此,那....」
但明景帝的话尚未落下,靖王赵视却忽然开口。
「陛下,臣以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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