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手握【趋吉避凶】天书,陈盛若想镇杀眼前这位覆海真人,当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对方的底细,他一清二楚。
此人昔日的确是金丹境的强者不假,但此刻乃是夺舍重修之身。
短短月余时间,连肉身与神魂的契合都未必完全稳固,又能恢复几分修为?
撑死了,也不过是能勉强施展出部分金丹层次的神通手段罢了。
若真与对方正面交锋,陈盛自知胜算寥寥。
他从不妄自尊大。
可他身后站著聂湘君。
这位可是实打实的金丹真人,一身剑道修为凌厉无匹。
覆海真人全盛时期都未必是其对手,更何况是如今这具夺舍重修的残破之躯?
然而,陈盛此番布局,图的从来都不是一杀了之。
他要的,是说服此人。
让这位覆海真人配合他,反向为瀚海宗,乃至其背后的龙虎山等势力,设下一场杀局。
为此,陈盛在提前联络好聂湘君之后,便请其悄然潜伏于此地,以防万一。
谈拢,自是皆大欢喜。
谈不拢,他也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
直接送这位覆海真人转世轮回便是。
......
此时此刻。
天穹之上,那股磅礴剑意如渊如狱,牢牢锁定了覆海真人的周身气机。
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感觉,让这位活了一百多年的金丹真人脊背生寒。
他抬头望去,虽看不见那道持剑的身影,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剑意中蕴藏的凛然杀机,似乎只要他稍有异动,下一刻便会当头落下。
覆海真人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此前猜测过陈盛可能会有后手,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凌厉的后手。
更令他心头沉重的是,那股剑意的主人,实力竟如此恐怖。
即便是他全盛时期,恐怕也未必是其对手。
更何况是如今这具夺舍重修、修为大损的躯壳?
些许悔意悄然涌上心头。
若早知如此,之前在城中察觉到陈盛出现的那一刻,他就该毫不犹豫地转身遁走。
而不是心存侥幸,跟著对方来到此地,落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
逃?
怕是很难逃掉。
即便真能拚死逃出生天,恐怕也付出惨重代价。
至少也是重伤垂危的下场。
可不逃,难道真要任人宰割?
山风呼啸,月色清冷。
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最终还是陈盛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望著覆海真人,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
「道友,现在,能谈了吗?」
覆海真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你想谈什么?」
语气之中,先前那份自信与狂妄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谨慎。
那股悬于头顶的剑意,让他不不放低姿态。
「谈事之前,道友是否该自报一下名号?」
陈盛微微一笑。
沉默片刻,覆海真人沉声道:
「本座道号,覆海。」
「原来是覆海真人。」
陈盛闻言,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恍然之色,仿佛此刻才真正知晓对方的身份一般,演技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怪不能被瀚海宗委以如此重任,原来是阁下。」
「你听说过本座的故事?」
覆海真人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陈盛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与诧异。
他当年在云州的确闯下过不小的名头,可那已经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
自从被镇压于白寒窟之后,云州江湖便再无人提及他的名号。
一个被宗门镇压的叛徒,谁会记?
陈盛一个后起之秀,竟然知道他?
这让他有些意外。
「自然。」
陈盛笑了笑,不疾不徐道:
「覆海真人的威名,陈某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说的倒也不算假话。
这位覆海真人,当年确实是瀚海宗内极具希望踏入炼神层次的顶尖人物。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威震云州。
只可惜后来不知何故叛出瀚海宗,自号覆海。
覆的,便是瀚海宗的那片海。
这字号之中的怨与恨,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不过覆海真人终究未能实现他的抱负。
三十年前,瀚海宗强者追查到他的踪迹,将其镇压于宗门禁地白寒窟。
此后,云州江湖便再无他的音讯,绝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早已身死道消。
「你到底想谈什么?」
覆海真人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直奔主题。
陈盛也收起笑意,正色道:
「覆海真人历经沧桑,难道看不出陈某的意图?瀚海宗要杀我,那我自然要还以颜色。我需要道友相助。」
覆海真人眯眼不语。
陈盛继续道:
「我希望真人能将瀚海宗的人引入鬼哭林,届时由我操控阵法,将其镇杀。」
「不可能。」
覆海真人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
「非是本座瞧不起你,瀚海宗乃云州顶尖大派,门中金丹宗师不下十位,更有炼神老祖坐镇。区区一座鬼哭林的阵法,就想伏杀他们?痴人说梦。」
「道友误会了。」
陈盛摇了摇头,解释道:
「陈某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些金丹宗师,至少眼下不是。
我要的,是瀚海宗的年轻一代。」
当初瀚海宗那位老妪打上宁安城,这份仇怨他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此番对方又暗中设伏,欲置他于死地。
若继续隐忍,岂不是让人以为他陈盛是泥捏的?
当然,陈盛敢如此行事,也不是全无底气。
朝廷武举在即,他作为朝廷重点关注的武道天骄,若是瀚海宗真敢明目张胆对他出手,朝廷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再加上聂家为倚仗,他虽然冒些风险,却也足以让自己念头通达。
「伏杀瀚海宗真传?」
覆海真人眉头紧锁:
「你就不怕瀚海宗不顾一切翻脸?聂家可未必会为了你豁出去与一个顶尖大派死磕。」
「瀚海宗屡次对我设伏,既然他们不怕我翻脸,我又何必怕他们?」
陈盛笑了笑,笑意之中却透著几分冷意:
「真人只需回答我,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覆海真人沉默良久。
「你既然清楚本座的过往,就该明白,瀚海宗对我不放心。此番他们派我来,早就做好了防备手段。」
「本座神魂之中有禁制在,若是我敢反水,瀚海宗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我求生不求死不能。帮你,便是自寻死路。」
若非如此,他又岂会甘心来宁安当这个马前卒?
「为道友设下禁制的,是金丹真人,还是炼神真君?」
陈盛忽然问道。
覆海真人眉头微挑,隐约猜到了陈盛话中的意思。略作沉吟后,他如实答道:
「瀚海宗宗主,杨嵩真人。」
陈盛闻言,嘴角笑意不减。
他心念一动,袖袍之中倏然飞出一道灵符,悬于虚空之中。
那符篆之上清辉流转,隐隐透著几分玄妙莫测的气息。
「此乃炼神真君亲手所炼的护神灵符,可强行压制神魂禁制反噬至少数月之久。」
陈盛看著覆海真人,淡淡道:
「有此物在,道友足以在禁制反噬之前,将其彻底消磨。」
覆海真人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道悬浮的灵符之上。
心跳都漏了一拍。
炼神真君所炼的护神灵符!
这东西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
有此物在手,他神魂中的那道禁制,确实不再是必死之局。
他是真的心动了。
可转念一想,覆海真人又有些不甘心就此妥协。
毕竟,反水瀚海宗的代价太大了。
即便解决了禁制隐患,事后杨嵩一旦察觉不对,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再抻一抻。
试试能不能从陈盛这里,再榨出些好处。
想到这里,覆海真人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陈盛却似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
「道友不会真以为,替瀚海宗办成此事之后,他们会放过你吧?」
「我若身死,朝廷必然震怒,聂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瀚海宗要想平息此事,唯一的方法便是让道友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如今有了脱身的机会,何须再做迟疑?」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覆海真人的心坎上。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杨嵩的承诺。
甚至隐约能感觉到,事成之后瀚海宗多半会卸磨杀驴。
毕竟他是宗门的叛徒,是杨嵩的眼中钉肉中刺,对方怎么可能真心待他?
这段时间他也在暗中想办法,试图解除禁制。
可算来算去,成功率也不过一成而已。
九死一生之局。
他没有选择,只能赌。
而现在,
陈盛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一个真正有可能活下来的选择。
只是......
覆海真人深吸一口气,面露难色:
「陈小友,你是知道的,老夫当初也是瀚海宗出身。
虽说后来......但终究对宗门还有几分旧情。如今让我出卖宗门真传,断送下一代传承,这......于心不忍啊。」
他一脸苦色,说情真意切。
陈盛却忍不住笑了。
「道友自号覆海,可见对瀚海宗只有仇怨,没有恩情,此时说什么于心不忍....」
他收起笑意,目光直视覆海真人:
「道友是觉陈某好骗,还是觉自己的选择余地很大?」
覆海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僵。
陈盛却丝毫不给他留情面,淡淡道:
「道友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答应合作,我助你脱困。」
「要么....」
「我便送道友转世轮回。」
覆海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老夫?」
他盯著陈盛,语气之中带著几分不悦。
好歹他也是活了一百多年的金丹真人,曾几何时被一个晚辈这般咄咄相逼过?
「你可以这么认为。」
陈盛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
覆海真人怒极反笑,笑声在山巅回荡:
「老夫纵横江湖上百年,中原外海皆闯荡过,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岂会惧怕你一个晚辈的威胁?你若以为老夫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你可就,看错人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目光如炬地盯著陈盛,浑身气势骤然升腾。
陈盛眯了眯眼。
然后,
笑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好,既然道友不惧生死,那便不必再谈了,或许真是陈某看错人了。」
陈盛语气顿了顿,抬头望向夜空,朗声道:
「前辈,送覆海道友归西吧。」
话音刚落。
天穹之上,那道沉寂片刻的剑意骤然再现!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声震四野。
与此同时,一股比方才更加凌厉、更加狂暴的剑意轰然垂落,瞬间锁定了覆海真人的气机。
周遭天地元气疯狂躁动,虚空之中隐现裂痕,仿佛下一刻便将有一道惊天剑光斩落。
覆海真人脸色骤变。
肉眼可见的慌乱,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不过是想诈一诈陈盛的底线,试探试探对方究竟能开出什么价码。
若能趁机再多捞些好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年轻人,竟然如此不讲武德!
一言不合便直接翻脸!
完全没有半点谈判的诚意!
然而此刻他已经来不及腹诽。
那股悬于头顶的剑意越来越盛,凛冽的杀机几乎要刺穿他的神魂。
他是真的感受到了那股剑意的主人,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斩下来!
「且慢!」
覆海真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之中带著几分急切:
「陈小友息怒,上面的那位道友也请息怒!」
他抬头望著夜空,连连摆手:
「老夫......呃......适才相戏耳,适才相戏耳!」
天穹之上,那道剑意依旧悬而不落,却也没有散去。
覆海真人感受到那股杀机稍稍收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他便对上了陈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道友方才不是说....」
陈盛慢悠悠地开口:
「陈某看错人了吗?」
覆海真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被若无其事的笑容取代,连连摆手:
「不不不,道友看人很准。」
他语气顿了顿,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
「老夫确实......贪生。」
活了一百多年,面皮这种东西覆海真人早就不在乎了。
在生死面前,什么金丹真人的尊严,什么曾经的傲骨,统统都可以往后放。
他很从心。
陈盛望著这位从心到极致的前辈高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山巅回荡,畅快而肆意。
覆海真人面色不变,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屈辱一般,甚至还陪著笑了两声。待陈盛笑声稍歇,他才轻笑著开口:
「方才陈小友说对,对付瀚海宗那群卑鄙无耻之人,就应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不如,我们好好计划一番?」
——————
求月票支持一下!
新年快乐!!!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38_238783/53117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