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圣门,大殿内。
陈盛一见聂湘君,便赶忙含笑告罪:
「此番闭关,让姑姑久等了。」
聂湘君摆了摆手,神色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有些严肃地看向陈盛,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周围的几名侍卫,目光中带著几分示意。
陈盛自然明了聂湘君这是何意,当即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几名侍卫躬身一礼,鱼贯而出。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到大殿内只剩下二人后,聂湘君方才正色问道:
「鬼哭林一事,楚正南事先是否知晓?」
她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原本聂家是让她旁敲侧击,或者隐晦查探的。
但聂湘君向来不喜弯弯绕绕,同时也较为相信陈盛的为人,所以并未有丝毫遮掩,直接开口问询。
当然,还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她天生通明灵心,可窥探他人善恶真伪。
是以,倒也无需遮掩什么。
陈盛闻言,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郑重道:
「鬼哭林一事,实属机缘巧合,当时真人也在场,应当清楚那覆海本就是冲著我来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策反了他而已,至于楚指挥......」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坦然:
「此事之前,我并未与他通过任何消息。」
这倒不是陈盛胡扯。
而是事实的确如此。
聂湘君认真地端详著陈盛的神色变化,通明灵心微微运转,确实没有察觉出陈盛在蒙骗的迹象,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原本她是相信陈盛的,毕竟这一段时间她几乎算是跟在陈盛身侧,对他的为人行事也有了几分了解。
但家族方面的推测,却让她也忍不住下意识生出了几分怀疑。
毕竟,眼下的这种情况,的确是符合楚正南的利益。
若真是楚正南在背后推动,那聂家便不不重新审视与陈盛之间的关系了。
好在......
不是。
聂湘君微微颔首,便不再纠结此事,随即正色道:
「这几日你在闭关,兴许不知外界的一些情况。」
「前几日,瀚海宗宗主杨嵩亲自登临聂家,要聂家不再庇护你,之后,云州靖武司指挥使楚正南也到了......」
聂湘君没有故作高深,旋即便将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杨嵩的咄咄逼人,聂家的态度,楚正南的突然出现,以及他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陈盛则是一脸沉凝,静静听著。
他虽然在闭关,但有著【趋吉避凶】天书在,对于一些事情也确实有所感知。
鬼哭林一战后。
瀚海宗三位真传陨落,一位金丹长老身死。
这对于瀚海宗而言,绝对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同样,他们也不会放过他这个「罪魁祸首」。
而楚正南在此事之上所扮演的角色,则是棋手。
他将自己视作了棋子。
意图逼迫聂家与云州江湖决裂,彻底站在官府一方,以此来推动云州的一些谋划。
对此,陈盛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竟楚正南是什么人,他早就清楚。
从一开始,那位云州靖武司指挥使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扶持自己,提拔自己,从一开始就带著明确的目的。
但这也不妨碍陈盛在心中给对方记上一笔。
眼下他还不足以与楚正南抗衡,自然要小心蛰伏。
但若有朝一日,他有资格与楚正南平起平坐,到时候,才是真正算帐的时候。
「真人的意思我明白。」
陈盛沉吟片刻后,低声道:
「这一次,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了。」
「本座倒是没有怪你的意思。」
聂湘君摇了摇头:
「瀚海宗意图谋杀你,你悍然反击,也实属正常。虽然手段有些过激,但也在情理之中。」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郑重起来:
「但......有些时候,还需要多考虑一些后果。」
「眼下,楚正南将你视为了棋子,瀚海宗欲要将你除之而后快,至于聂家......」
说到这里,聂湘君的语气顿了顿,似有几分斟酌。
片刻后,她还是继续道:
「聂家虽庇护你,但你终究只是聂家女婿,而不是聂家嫡系,寻常之事倒也罢了,可万一......聂家也不会为了你,而不顾一切。」
这句话,聂湘君本不该直说。
毕竟她也是聂家人。
这么说了,很容易让陈盛对聂家离心离德。
但聂湘君觉,有些事,还是要让陈盛心中有个度。
这不仅是为聂家好,同样也是为陈盛好。
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明白聂家的底线,日后行事才能更有分寸。
「晚辈明白。」
陈盛认真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多谢真人告诫。」
对此,他倒也没有什么不适。
因为这本就是正常之事。
聂家和他联姻,是看重他的潜力。
他和聂家联姻,是看重聂家的背景。
两者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
但若他身上的麻烦超出了聂家的可控范围,聂家自然会权衡利弊。
这是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
只不过,对于鬼哭林一事,陈盛并无任何后悔。
做就做了。
那么好的机会,就该让瀚海宗付出一些代价。
否则,何以念头通达?
聂湘君没有再继续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她知道陈盛是个聪明人,能明白她的提点。
随即她继续道:
「鬼哭林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云州,瀚海宗无论是真的不会放过你,还是碍于颜面,接下来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看著陈盛,目光中带著几分告诫:
「接下来你要谨慎小心行事。如今距离朝廷武举,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瀚海宗一定会想办法对你出手。」
「我虽在身旁护持你,为你护道,但你也要做好遇到危险的准备。」
「晚辈明白。」
陈盛微微颔首。
之后,聂湘君又提点了几句,便略过了这个话题。
而陈盛则顺势向聂湘君开始请教修行方面的问题。
修为方面,陈盛倒是问题不大。
他手中的三色宝莲虽然快要彻底炼化,但他手中其实并不乏一些顶级的修行资源。
尤其是到了无花婆婆的珍藏之后,接下来的修行,只需要按部就班即可。
真正让他有些困扰的,是意境方面的修行。
眼下的他,距离突破意境三重,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步之遥,却宛若天堑一般横亘在面前。
陈盛迫切的想要将意境蜕变到三重层次。
如此一来,他的实力便可大增。
即便是面对瀚海宗的危机,也能多几分自保的实力和手段。
他很清楚,瀚海宗要对他出手,明著出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好歹也是朝廷四品官员,还是名扬天下的云州第一天骄。
瀚海宗若明著对他出手,就是在打朝廷的脸面。
是以,只要瀚海宗宗主没有疯,必然会用私下里的手段。
而对他出手的人。
通玄境的修士,基本上不可能。
倒也不是陈盛吹嘘自己,整个云州年轻一代中,还真没什么人能胜过他。至于其他的顶尖天骄,瀚海宗也没有资格驱使。
炼神境的真君,则是没有必要。
整个云州,炼神真君都是屈指可数。每一位不是老祖便是老魔,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对他一个通玄境的小辈出手,完全是大材小用。
所以,接下来如果不出陈盛预料的话,对他出手的,必然是金丹境的真人。
金丹中后期,陈盛自是没有任何把握。
可若是金丹初期的话,一旦他的意境蜕变到三重,到时候,他未必没有反抗之力。
「意境三重......」
聂湘君沉默良久,缓缓道:
「你现在欠缺的,是一个契机。」
「契机?」
陈盛眯了眯双目。
聂湘君正色道:
「意境修行,最为困难的便是突破第三重。因为正常而言,唯有在突破丹境之时,才能顺势依靠强大的神识,以及渡过心魔关,方能水到渠成地突破第三重意境。」
她顿了顿,继续道:
「金丹之下,想要突破意境三重,可谓难如登天,不仅需要资质高绝,还需要机缘。」
这个问题,聂湘君帮不了陈盛,也给不出有效的见解。
因为她当初也是结丹之后,才顺势将意境修行提升到第三重。
而意境方面的修行,最忌讳的便是指点。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和领悟。
她若是将自己的领悟强行加给陈盛,反而很可能会适其反,让陈盛平白走弯路。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让陈盛自己去领悟。
陈盛见状,也不好再问。
旋即便请教起了其他的问题。
......
与此同时。
就在陈盛想方设法欲要突破意境第三重之际,瀚海宗的杨嵩,也在想办法如何诛杀陈盛。
正如陈盛所猜想的那般。
杨嵩也明白,直接对陈盛出手是不太合适的。
即便是如今朝廷衰弱,但明目张胆地诛杀一位四品官吏,很容易引起不可控的后果。
请老祖出手,更是不可能。
第一是有些大材小用。
第二,老祖如今也不在云州。
所以,杨嵩只能另寻他法。
而他第一个找上的,便是白虎堂。
白虎堂作为云州的顶尖势力之一,平日里做的就是这等情报和暗杀的买卖。只要出起价钱,白虎堂基本上是没有多少顾忌的。
但等到杨嵩亲自联络过后,才有些失望。
因为,白虎堂给出的价格,太高了!
高到诛杀陈盛,付出的代价甚至不亚于对付一位金丹后期的大真人!
这就有些不偿失了。
至于原因,白虎堂也给出了解释。
第一,陈盛作为聂家女婿,本身背景不俗。
第二,陈盛如今乃是名扬天下的武道天骄,在朝廷中枢都是挂了名的存在。动了陈盛,无异于会触怒朝廷。虽然白虎堂对此不惧,但前提是,瀚海宗能给出一个远高于市价的条件才行。
第三——
根据白虎堂调查,陈盛的身边还有聂湘君这位金丹中期巅峰的强者存在。
想动陈盛,首要便解决或者牵制聂湘君才行。
这所调动的力量,可不简单。
简单来说,想杀陈盛,先对付聂湘君。
是以,诛杀陈盛,可不比诛杀一位金丹后期的大真人要轻松。
除非瀚海宗答应白虎堂给出的条件,否则诛杀陈盛这个任务,白虎堂是不会轻易接下的。
杨嵩盯著手中的传音法器,眉头微蹙。
照如此说来,想要对付陈盛还真不简单。
甚至于,他之前让覆海去对付陈盛,都有极大的可能失败。
即便覆海没有反水,恐怕也很难在聂湘君的眼皮底下手。
沉默良久,杨嵩沉吟道:
「祁道友,瀚海宗与白虎堂多年来多有合作,莫非真不能再商榷商榷?」
其实,白虎堂提出的条件,瀚海宗是足以承受的。
只是——
用对付一位金丹后期大真人的代价,去对付一个通玄境的修士,他作为宗主,实在是不好向其余长老交代。
传音法器内沉默了几息。
就在杨嵩正欲再开口之际,法器内传来一道有些平静的声音:
「近三十年来,瀚海宗委托白虎堂执行了三十六次任务。其中有一次,白虎堂未能如约。当时堂主曾答应过杨宗主,日后瀚海宗可以提出一次不算苛刻的要求。」
「对。」
杨嵩当即道:
「本座记,当初贵堂主确实曾经承诺过。所以,此番白虎堂的条件能否降低一些?」
传音法器内传来一阵笑声:
「关于陈盛的截杀令,确实不好降低。不过......」
那声音顿了顿:
「白虎堂可以为道友推荐一位人选,如此,便算是偿还昔日那个要求,如何?」
「什么意思?」
杨嵩有些不解。
「在我白虎堂积压的任务中,有一位雇主与聂湘君有仇,但却顾忌聂家的威势,所以迟迟不好动手。若是瀚海宗愿意替她承担一切后果.....」
「她绝对会欣然动手,且不收取任何宝物。」
「只要牵制住聂湘君,瀚海宗随便请出一位金丹宗师,便可诛杀陈盛,如此,岂不比找白虎堂动手更为合适?」
「这......」
杨嵩闻言,一时有所犹豫。
杀陈盛和杀聂湘君,可是两个概念。
杀了陈盛,聂家不一定会翻脸。
毕竟陈盛只是女婿,不是嫡系。
还有转圜的余地。
加之还有龙虎山和天龙寺,聂家很可能会妥协,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而不死不休。
可若是杀了聂湘君这个金丹境的嫡系族人,聂家,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瀚海宗。
「杨宗主觉如何?」
法器内传来那道平静的声音。
杨嵩沉默良久,缓缓问道:
「你说的这人,有把握诛杀聂湘君?」
「这个......」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白虎堂不好透露,只能说,那位雇主,确实和聂湘君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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