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当无花婆婆看清那道黑色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恍若时间都在此刻彻底定格。
那张枯瘦如树皮的老脸上,满是骇然与震惊,浑浊的双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难以相信眼前这一切。
她拚尽全力的一击。
耗尽金丹本源,自损神魂,不惜以道途尽毁为代价换来的决死一击。
陈盛竟是毫发无损!
「你......你......你怎么......可能......」
无花婆婆的嘴角都在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而她此刻的颤抖,包含了太多太多。
一是震惊与骇然。
她的最强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二是难以置信。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通玄境的小辈,如何能挡住金丹宗师的神魂攻势?
三则是无花婆婆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望著陈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从那目光之中,她读懂了太多东西。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胜利者的骄狂。
只有一种淡然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应当。
无花婆婆明白,她输了。
输彻彻底底。
陈盛没有回应无花婆婆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却如同催命的丧钟。
唰!
一瞬间。
层层血色火焰自地面升腾而起!
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无花婆婆彻底笼罩其中,火焰翻涌,顷刻之间将她周围化作一片血色火海!
「啊——!」
无花婆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无比,响彻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若是她在全盛时期,陈盛的九幽魔焰自是奈何不她。
金丹宗师的法力护体,足以将这些血焰隔绝在外。
可问题是。
现在的无花婆婆,早已身负重伤,金丹本源几近枯竭,神魂遭受重创,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血色火焰攀上自己的身躯,燃烧自己的血肉,吞噬自己的神魂。
那火焰灼烧的剧痛,让她痛不欲生。
可她却无力反抗。
只能被那血焰一点一点地吞没。
百余息后。
血焰渐渐溃散,最终彻底消失。
而无花婆婆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唯有她遗留的储物法宝,和那根乌木龙头拐杖,静静地落在地上,无声地诉说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至此。
无花婆婆,形神俱灭。
陈盛肃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望著那空荡荡的地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恩怨了结了。
昔日,这老虔婆打上宁安府城,何等张狂,何等不可一世。
仗著金丹宗师的修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视他如蝼蚁。
现如今,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缕青烟罢了。
陈盛心念一动,无花婆婆所遗留的储物法宝和乌木拐杖便落入手中。
他神识探入,扫过其中的诸多珍藏丹药、功法、元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一位金丹宗师毕生的积累,尽在其中。
陈盛心中了然,随即将这些东西全部收起。
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
「以通玄之身,逆伐金丹——」
忽的,一道略显洒脱的声音突兀响起,带著几分笑意和揶揄:
「有何感想?」
陈盛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素白道袍,姿容清丽,正悠然自地品著壶中的灵酒,目光落在陈盛身上,眼中带著几分欣赏与感慨。
正是聂湘君。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
从头到尾,她都高居于九天虚空之上,静静地观望著这一战。
当然,她的本意,是担心陈盛。
再怎么说,无花婆婆也是金丹境的强者。
即便只是金丹初期,也绝不是通玄修士能够抗衡的。金丹与通玄之间的差距,远比通玄与先天之间的差距还要恐怖,堪称天壤之别。
虽然江湖上偶尔也有传言,说某位天骄通玄逆伐金丹。
但那终究只是传言,往往有著各种各样的特殊缘故。
或是对方身负重伤,或是借助外力,或是机缘巧合。
若单纯以通玄与金丹正面交手,至少到目前为止,聂湘君还不曾亲眼见证过任何一例。
正因如此,她对陈盛放心不下。
虽然陈盛有大阵之力加持,且本身实力不俗,确实有挑战金丹宗师的资格。
可万一呢?
万一出了意外呢?
她守在这里,就是担心一旦出现意外,她能够及时出手,保住陈盛一条性命。
却没有想到一切竟如此顺遂。
尤其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聂湘君更是亲眼见证了陈盛的可怕之处。
那种料敌于先的手段,那种仿佛能预知一切的敏锐直觉,让她颇为惊,甚至有些震惊。
恍若许多事情,陈盛都能提前防范到位。
而无花婆婆虽实力不俗,底蕴深厚,却从头到尾都被陈盛牵著鼻子走,始终落于下风,最终落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真人过誉了。」
陈盛笑了笑,语气谦逊:
「不过是仰仗阵法之力罢了。」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谦虚。
事实上,这一战看似顺遂,实则颇为艰难。
无花婆婆并非简单的初入丹境。
她修行上百多年,早已达到金丹初期巅峰,距离中期不过一步之遥。
一身底蕴,十分恐怖,神通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若非大阵加持,对他实力大幅提升,同时对无花婆婆形成压制,此消彼长之下,陈盛绝无胜算。
正是依靠这大阵之力,他才能够有惊无险地将对方镇杀当场。
不过。
经历了这一战,陈盛对于自身的实力,对于金丹宗师的神通手段,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现在的他,确实做不到正面逆伐金丹。
但日后呢?
谁知道呢。
「三位真传陨落,一位金丹长老身死....」
聂湘君收起笑意,正色道:
「瀚海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好自为之吧。」
她之前劝诫过陈盛,但对方依旧坚持己见。
既然如此,她也不会继续规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陈盛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有迎接后果的觉悟。
「晚辈明白。」
陈盛面露正色,郑重颔首。
确实。
可以预想到,当瀚海宗知此消息后,会是何等的惊怒。
那毕竟是云州顶尖大派,立派千年,底蕴深厚。
门下真传弟子与金丹长老接连陨落,这等损失,不可谓不重大。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甚至可能不惜一切代价,对他出手。
可那又如何呢?
此事本身就是瀚海宗率先挑起的。
一而再再而三,真当他陈盛是泥捏的?
他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总不能一直忍耐。
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至少现在,他只觉念头通达,万分舒畅。
浑身气血都在颤栗,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欢呼。
甚至于,陈盛隐隐感觉到,在与无花婆婆交手的过程中,他的意境修为也在飞速提升。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
「有些明面上的压力,聂家会帮你承担。」
聂湘君沉吟片刻,继续道:
「本座建议你立刻将此事告知州衙靖武司。有官府和聂家的护持,瀚海宗明面上应该不会做太过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过,私下里的一些手段,你可要小心防备,以免出什么意外。」
聂湘君之所以默认陈盛设下这等杀局。
一是她性格本就洒脱,不愿多做管束。
另一个,便是眼下朝廷武举在即。
陈盛如今已是朝廷之内有数的武道天骄,在中枢都是挂了名的存在。
他若出事,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有官府和聂家双重护持,瀚海宗就算再愤怒,明面上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多谢姑姑。」
陈盛当即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这时候知道叫姑姑了?」
聂湘君撇了撇嘴,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
陈盛笑了笑,没有接话。
「算了,此事已了。善后之事交给你了,该怎么做,想来你心中应该明白。」
聂湘君伸了伸腰背,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步,却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陈盛:
「对了,本座再给你个提醒。」
「请姑姑示下。」
「灵犀璧是灵曦那丫头父母所炼的符宝,当时费了不少心神。有此物在,炼神之下,可助你抵挡三次攻势。」
她目光落在陈盛身上,意味深长道:
「日后,要慎用。」
说罢,聂湘君身形一晃,飘然离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陈盛站在原地,品味著这番话,心中了然。
聂湘君的言下之意很清楚。
灵犀璧符宝,乃是顶级符宝,连金丹后期强者的攻势都能抵挡。
用在无花婆婆这么一个金丹初期的宗师身上。
属实是......浪费。
但陈盛也是无奈之举。
无花婆婆那最后一击的神魂攻势,他根本挡不住。
手中也没有其他宝物能够抵御那种层次的神魂攻击。
只有灵犀璧,才能让他安然挡下对方的决死一击。
在陈盛看来,这倒也不全是浪费。
而是物尽其用。
不然,万一挡不住,他必遭重创,甚至可能当场殒命。
那才叫不偿失。
......
稍早之前。
瀚海宗,议事大殿。
殿内气氛凝重,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来。
宗主杨嵩端坐于上首云床之上,脸色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刚刚,有弟子匆匆来报。
真传刘长德和马明亮,同时陨落。
这不是小事。
整个瀚海宗的真传弟子,如今也不过十余位而已。
每一个都是金丹种子,代表著瀚海宗的未来,是宗门倾尽心血培养的希望。
突然之间同时陨落两位。
这损失,太大了。
而更让杨嵩感到不安的是,此番刘长德、马明亮、玉素贞、韩鸣四人,乃是一同前往宁安鬼哭林,探寻那炼神传承。
刘长德和马明亮已经陨落了。
那玉素贞和韩鸣呢?
是不是也出事了?
要知道,韩鸣的重要性非比寻常。
那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身怀隐秘灵体,是被老祖亲自点名的未来栋梁,有望撑起整个瀚海宗的下一任掌舵人。
若他也陨落,那影响,简直不可估量。
玉素贞也不一般,虽心思深沉,但资质出众,也是真传弟子中的佼佼者。
若四人全部陨落,便相当于瀚海宗的真传弟子,陨落了三分之一!
这等损失,对于瀚海宗而言,堪称伤筋动骨。
正因如此,杨嵩才迅速联络无花婆婆,严令她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住韩鸣和玉素贞。
可此刻,无花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让他实在放心不下。
杨嵩正沉思间,忽听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执事长老匆匆而入,面色惶急,一见杨嵩便立刻禀报:
「宗主,大事不好。」
「真传韩鸣的命魂灯......也熄灭了!」
「什么?!」
杨嵩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猛然从云床上站起!
命魂灯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此乃命系之物,与修士神魂相连。
灯在人在,灯灭——则意味著人死!
「什么时候的事?!」
杨嵩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刚刚。」
执事长老低著头,不敢看杨嵩的脸色。
杨嵩脸色铁青,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来不及悲痛,立刻取出传音法器,疯狂渡入神识,开始联络无花婆婆。
然而,他的传讯,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一次,两次,三次......
始终杳无音讯。
杨嵩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妙之感。
无花婆婆身为金丹宗师,总不至于也出事吧?
就在他强行安抚自己,试图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之际。
殿外,又一道流光陡然入内。
那是一道传讯符,直直落在杨嵩面前,化作一道肃然的声音:
「宗主,长老殿内....」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几分沉重:
「无花长老的命魂灯......灭了。」
「轰——」
杨嵩只觉脑海中一声炸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色剧变,手中握著的扶手,顷刻间被他捏粉碎,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无花的命魂灯也灭了?!
这怎么可能?!
无花可是金丹宗师!
金丹宗师,寿元悠长,神通广大,放眼整个云州,也是一方强者。
怎么可能也灭了?!
即便是炼神传承,也不至于如此危险才是!
一念至此,杨嵩猛然惊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五人前往宁安,先是刘长德和马明亮陨落。
再是韩鸣陨落。
现在连无花婆婆都陨落了。
五人之中,已有四人接连身死。
这绝对不正常!
「快!」
杨嵩抬起头,声音凌厉如刀:
「立刻想尽办法联络玉素贞!问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前往宁安的五人中,已有四人陨落,只剩下玉素贞一人。
他知道,玉素贞多半也活不了。
但他必须弄明白,宁安鬼哭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人,能够连杀瀚海宗四位真传,外加一位金丹长老!
吩咐完此事,杨嵩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取出传音法器,开始联络覆海真人。
鬼哭林的炼神传承消息,是覆海禀报的。
也是他建议派出真传弟子前往的。
杨嵩心中隐隐有所怀疑,覆海绝对知道一些东西。甚至有可能,这件事的背后,都是覆海在暗中推动。
可他怎么敢?!
他的神魂之中,可是有禁制存在的!
难道他不怕死吗?!
然而。
与覆海真人的传讯,同样没有任何回应。
一次,两次,三次......
始终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百余息后。
杨嵩终于彻底佐证了这一点。
覆海真人,杳无音讯。
绝对不正常!
「覆海——!」
杨嵩咬牙切齿,声音中满是滔天怒意:
「你找死!!!」
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什么炼神传承,什么金丹洞府。
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可能只是覆海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针对瀚海宗的杀局!
是他,将刘长德、马明亮、韩鸣、玉素贞,连同无花长老,亲手送进了那个死地!
杨嵩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
他猛然探手入怀,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
那玉符通体洁白,隐隐有符文流转,散发著幽冷的光芒。
这便是控制覆海神魂禁制的关键之物!
只要捏碎此符,覆海那厮的神魂便会瞬间炸裂,形神俱灭!
杨嵩握著那玉符,指节捏发白。
他沉吟几息。
然后,毫不犹豫地,狠狠将其捏碎!
「砰!」
一声脆响。
玉符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而落。
覆海,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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