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辞立在骸骨堆上,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吹不散他眉间化不开的沉郁。

真相虽然已经明了,任务已经完成,甚至现在可以结算任务离开这个世界。

毕竟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等到下界彻底湮灭,等到上界重新孕育出生命,世界也就成功升格了。

可他放不下!

放不下下界山河盛世、人间烟火,放不下钱有财、江鱼儿、启源阁一众不离不弃的旧部;

也忘不了五圣舍身殉道的赤诚,忘不了亿万苍生虔诚朝拜、感念恩情的模样。

他平定万载乱世,救赎亿万生灵,护得人间安稳,早已与这片天地、这些生灵结下千丝万缕的羁绊。

他做不到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所有故人、亿万生灵,随天地枯竭尽数湮灭,沦为这场世界晋升的牺牲品。

可理智告诉他!

此界的晋升,是本源规则,是天道运转,万古如此,从无例外。

代代帝君都是祭品,自己一个外来者,没有资格干预、没有理由阻拦,强行插手,于理不合、于道不端。

更何况,他身上原身绑定的任务早已完成。

超脱飞升,本就是他该拿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昔日他机缘巧合夺取此方天地附属本源空间时,曾默许承诺,会顺势助推此方世界完成升格。

如今若逆势阻拦、强行打断,非但违背昔日承诺,更将此界天道费尽心机促成的世界晋升毁于一旦,着实有失公允、不合道义。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这整个世界都是此方天道的,一草一木,亿万生灵,也都是此方天道孕育而成的,是人家天道自己的孩子,人家自有处决权。

道义纠葛、人情羁绊,层层缠绕,让心境澄澈的江锦辞,第一次有了左右为难的感觉。

江锦辞思索了片刻后,舒展神念,试图沟通此方天地的天道本源,想要寻求一丝折中之道、两全之法。

可铺天盖地的神念扫遍整片上界虚空,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此方天道,意识早已沉寂,只待下界彻底湮灭,上界孕育出新的生灵祂便可完成最终蜕变。

没有回应、没法沟通。

江锦辞叹了一声,在枯骨间踱步。

他不信定局,更不信宿命无解。

一定有办法既能不违本心、不背承诺,又能保下亿万生灵,护住所有故人。

一定有。

就在江锦辞苦思冥想之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猛地蹿上心头。

眼前这场收割、献祭、轮回更迭的情形,他似乎见过。似曾相识,仿佛在无尽岁月之前,他曾亲身经历过一般。

可任凭他翻遍神魂记忆、却始终抓不住那一丝模糊的直感。

这不合理。

以他如今的神魂境界,一切直感都是有迹可循才对,且绝无半分差错才对。

可他神魂完整,记忆无缺,这真实无比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一念至此,江锦辞眸光骤然一凝,瞬息通透。

他捕捉到了一个方向: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祂的问题了。

毕竟自己如今的神魂境界和所具备的诸天功德,也就只在祂之下!

那个隐匿在诸天大道之上、掌控世界轮回、无人得见真容的至高存在。

既然自己与祂有牵扯的话,那他呢?

散落诸天的原身呢?自己与原身、原身与祂,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条隐线,在此刻织成一张巨网。

江锦辞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继续往下想,毕竟以他此刻的认知,还不足以洞穿这层迷雾。

但这一瞬间的念头,却在他的思维里意外地劈开了一道缝隙,江锦辞停下来回踱步的脚,眼底的迷茫散尽。

办法,有了。

下一瞬,江锦辞的身形冲天而起,直抵上界九天穹顶!

双手飞速翻飞,万千道纹横贯虚空,印诀翻飞间,整个死寂仙域为之震颤!

嗡——!!!

沉寂了无数纪元的浓稠灵气,像被惊醒了。

狂暴,沸腾,疯狂躁动!

漫天实质化的灵雾、沉淀万古的本源灵力,尽数挣脱虚空桎梏,化作无边无垠的灵气洪流,铺天盖地朝着江锦辞周身汇聚、奔涌、灌注。

他的身躯像无底洞。

吞。

疯狂吞。

境界壁垒被一层层撞碎,修为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暴涨!

极致升华的快感席卷全身,但很快这种感觉便散去,随之而来的是经脉撕裂般胀痛感。

海量灵力仍旧疯狂涌入、堆砌、冲刷、经脉丹田逐渐濒临极限,仿佛下一秒便会被无尽灵力撑爆、归于虚无。

临界点刹那抵达!

江锦辞猛地睁眼!眸光如星河炸开,如惊雷劈落!

神魂轰然透体而出,笼罩整片上界虚空,天地巨震、虚空剧烈震荡,无数细密的空间裂隙纵横蔓延、撕裂苍穹。

他神念一动,瞬息镇压所有暴走裂隙,稳住崩塌的虚空秩序。

随后,不再被动承受。以本源神魂为引、以混沌圣体为炉,以诸天功德为火,以阴阳大道为则

熔炼!

重塑!

再突破!

这具身躯随着灵气的不断冲刷灌注,江锦辞不断的熔炼重塑,逐渐开始挣脱此界束缚.....

……

下界,元气大陆。

江锦辞飞升,不过三日。

曾经锦绣繁华的人间盛世,已经没了。

天地本源枯竭,灵脉寸断,山川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死去。

良田开裂,林海成灰。江河断流,云海散尽。

空气中再没有一丝灵气,只有干涩的、裹着尘沙的风,呼啸不休。

末世天灾,接踵而至、肆虐八荒。

大地深处地龙翻身、震裂万里,无尽沟壑纵横大地;火山接连喷发,滚烫岩浆喷涌四野、焚尽残林;

九天之上雷暴连绵、雷电狂劈,撕碎残存云层;四海之底海啸翻涌、滔天巨浪席卷陆地;狂风卷着碎石沙尘,遮蔽日月、昏暗天地。

天地灾变极速蔓延,无差别肆虐整片大陆,无处可避、无处可藏。

危急存亡之际,启源阁与万妖山脉一同撑开了结界阵法,接纳世间所有凡俗生灵、流离修士;

人族,妖族,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

所有生灵的元气,尽数灌入护世大阵,这才得以喘息。

可天灾太凶了,天地元气已经枯竭了。

大阵灵光一日比一日黯淡,阵纹裂纹不断蔓延,像一张濒临破碎的蛛网。

妖皇看着外面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一掌拍碎石桌,怒声嘶吼:

“可笑!何其可笑!”

“元天早说过,江锦辞不是此方天地之人!”

“我们把他视作天命帝君,当成救世圣人!”

“结果呢?!小鬼是被湮灭了,结果来的是活阎王!”

“所谓救世,不过是收割前的施恩!所谓飞升,不过是他抽干下界生机的最后一步!”

“他平了乱世,救了我们,转头就断我们的根,送我们去死!”

“这算什么?恩情吗?救了我们后,又让我们拿命还?!”

怒声传遍整个房间,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紫微堂主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身心俱疲的道:“妖皇莫要动怒,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我们库房的丹药、灵材、恢复元力的灵药,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所有人族、妖族修士体内元气濒临枯竭,再无余力持续输出。”

“以如今大阵损耗速度,最多再撑一日。一日之后,大阵必破,届时漫天天灾倾泻而下,整片大陆,无人可活。”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绝望如同寒冰潮水,冻结所有人的心神。

紫微老祖长叹了口气,苍老的眼里满是怅然:“命数两分,一念生死。救世者必善,灭世者必恶。”

“可今日方知,救世之人,亦是灭世之人。功德济世的救赎,转瞬便是覆世灭绝的浩劫,善恶两极,终究合二为一,元天、江锦辞、乃至天下万物生灵,皆是天道的棋子罢了。”

“够了!休要妄议公子!”

钱有财厉声打断:“五年前,此方天地就该覆灭了!万载乱世、天道轮回、世界收割,本就是既定结局!”

“是公子逆势翻盘、力挽狂澜,救苍生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让我们多活了五年盛世、五年安稳!若无公子,我等早已化作乱世枯骨,何来今日怨言?”

“那现在呢!”

另一位妖圣猛地站了起来,红着眼,嗓子都喊劈了:

“他飞升登天,抽干天地生机,带走整片大陆的本源底蕴!我们终究难逃一死!五年安稳,不过是迟来的覆灭!有何意义!”

争执一触即发,人心开始涣散。

紫微堂主摇头轻叹,压下纷乱心绪,起身向外走去,声音平静而疲惫:“无需争执,无谓怨怼。”

“与其内耗纷争,不如尽力一搏。能多守一刻,便多护众生一刻;能多活一日,便算一日生机。”

说完,他的背影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尽数沉默,纷纷起身,奔赴阵前各处,咬牙死守这最后的防线。

无人再言对错,无人再论恩怨。

不是心中有愧,而是无力辩驳;不是毫无怨怼,而是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来到阵前,无数修士都向他们投来希冀的目光,而面对这些目光钱有财等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的加入其中陪着所有修士一起,支撑防护大阵。

善意的谎言换不来希望,绝境的慰藉抵不过宿命。

与其徒增绝望,不如奋力死守,静待结局。

天灾越来越猛。

漫天天灾愈发狂暴,海啸吞天、岩浆覆地、雷海焚天、地裂吞世,无数恐怖灾变层层叠加、轮番肆虐。

护世大阵裂纹愈发密集、遍布全域,灵光忽明忽暗、濒临溃散,每一次天灾撞击,都让阵内所有生灵心神震颤、气血翻涌。

阵外末日浩劫,阵内人心惶惶。

无数凡俗百姓相拥而泣、瑟瑟发抖,孩童啼哭、老者叹息,绝望笼罩整片结界。各族修士、妖族大能耗尽本源、油尽灯枯,依旧死死咬牙支撑,不断修补阵纹、抵御天灾。

有人心力交瘁、彻底绝望,缓缓松开持续输出灵力的双手,闭目静待末日降临;

有人不甘宿命、拼死抗争,燃尽最后一丝本源,死守身前方寸安宁。

乱世将末,众生百态,尽数彰显。

可乱世之中,总有坚守,总有赤诚,总有至死不渝的信任。

云青、风衍宸二人,率领一众秘境存活下来的核心弟子,始终伫立大阵最前线。二人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颓丧与绝望。

他们见过江锦辞逆势伐天、力战伪帝的模样,见过他以身护世、救赎苍生的担当。

那个曾独挡万载黑暗、撑起整片天地的青衫身影,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他们坚信,帝君不会弃世,阁主更不会负了苍生。

纵使飞升上界、超脱凡俗,他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下界众生尽数覆灭。

钱有财、江鱼儿一众魂修,亦是心神笃定、信念不移。

他们以清魂鬼道稳固魂体,耗尽魂力维系阵法,哪怕油尽灯枯,依旧死守不退,心底唯有一个执念——自家公子,定会归来。

这一份赤诚的坚守,硬生生撑过了最后的白昼。

一日光阴耗尽,最后的储备灵材、丹药、本源魂力彻底枯竭。

大阵失去灵力支撑,万千裂纹瞬间蔓延全域,灵光彻底黯淡、破碎、崩塌。

轰隆——!!!

守护整片大陆生灵的最后一道屏障,轰然碎裂、彻底溃散!

漫天天灾瞬间倾泻而下,无差别碾压整片大地。

东海滔天海啸席卷万里,倾覆陆地、吞没城池;西天紫雷垂落、雷海焚世,劈碎山河、灼烧大地;

南疆岩浆喷涌、火海燎原,焚尽一切残存生机;北境罡风呼啸、撕裂万物;

中原大地深渊频发、地脉崩塌,巨口开合间,吞噬无数生灵。

末日景象,惨烈绝伦、触目惊心。

瞬息之间,大陆半数生灵葬身天灾、归于虚无;片刻之后,七成生灵彻底消亡;

最后,九成凡俗、修士、妖族尽数湮灭。

偌大元气大陆,万里山河,转瞬死寂。

天地之间,仅剩下五圣和钱有财、江鱼儿几人。

凭借着元圣级别的魂力,勉强在漫天浩劫中来回穿梭、苟延残喘。

可他们的魂力也在飞速消耗、濒临枯竭,随时都会魂飞魄散、彻底陨落。

就在众人即将撑不住的时候

咔嚓——!!!

天,裂了。

一道横贯万古的金色裂缝,自苍穹深处撕开!

金光如瀑,刺破黑暗,照亮整片死寂天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裂缝之中,一双缭绕着无上道韵的巨手探了出来,扣住裂缝边缘。

下一秒,巨手发力,猛地向两侧狠狠一扯!

天穹被硬生生撕开百倍、千倍、万倍.....最终横跨整片天地,上下两界壁垒尽数消融、化为虚无。

无数堆积在上界的万古骸骨,顺着扩张的裂缝簌簌坠落,如雨洒落下界荒土。

一道挺拔巍峨、无上庄严的身影,自裂隙深处缓步踏出。

昔日清雅青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鎏金帝袍,袍身九色龙纹盘绕,九龙昂首,吞吐诸天道韵。

一身道蕴浩荡无垠,横贯诸天万界,碾压万古八荒。

“公子!”

“阁主!”

“帝君!”

钱有财、江鱼儿率先失声呼喊,声音颤抖、热泪盈眶,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无尽委屈与希冀尽数涌上心头。

紫微老祖、紫微堂主、三尊妖圣亦是瞳孔震颤、心神剧震,怔怔望着那道通天彻地的无上身影,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震撼与动容。

江锦辞没有多言,俯瞰下方满目疮痍的山河,望着天灾肆虐的天地,再扫过下方仅存的几人。

轻轻一叹。

然后,身后灵光暴涨!

一白一玄两条太古龙魂冲天而起,首尾交缠,瞬间铺开一幅先天八卦图!

阴阳轮转,道纹密布。

功德金光如潮水般倾泻,洒向残破大地!

金光过处,天灾凝固,风暴止息。

紧接着,地底、山河、虚空之中,无数莹白魂光缓缓升起。

那是方才陨落的亿万生灵,此刻尽数被功德金光托起,接引至先天八卦图中。

钱有财、江鱼儿、紫微五圣等人的魂体,也身不由己腾空,被功德金光送进先天八卦图。

待此界最后一缕残魂归位,江锦辞神色一凛,手中印诀骤变!

嗡——!

一股更为浩瀚的吞噬之力,自他体内爆发,席卷上下两界!

这一次,不再是掠夺。

漫天肆虐的天灾、崩坏溃散的地脉、破碎坍塌的虚空、上下两界残存的腐朽规则、固化的轮回秩序,尽数被瞬间吸纳、碾碎、净化。

在无数生灵震惊茫然的注视之下,整片残破天地、包括昔日繁盛的下界、死寂的上界,所有山川大地、草木土石、风云气流、骸骨尘埃,尽数如同风化般,化作细碎飞灰、点点流光,缓缓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万物归墟。天地归零。

天消,地隐,界灭,轮回崩。

世间万物,尽数归于一片苍茫原始混沌。

混沌之中,无边无际、无光无暗、无生无灭、无始无终。

就在这片虚无混沌彻底成型、天地尽数归零的刹那。

江锦辞周身鎏金神辉再度暴涨,灿若大日初升,光华所至,竟将无边混沌都映得通透了几分。

七条太古龙魂自他神魂本源深处猛然腾跃而出,鳞甲森然,颜色各异,或赤如熔岩,或青若苍天,每条龙魂威势滔天,嘶吼间震得混沌之气激荡不已。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先天八卦图骤然大亮,图中玄白二气翻涌不休,那两条守护八卦本源的太古龙魂亦是长吟惊天,破图而出。

九龙齐出,龙吟交叠,纵横驰骋于混沌深处。

那声浪激荡,竟将鸿蒙根基撼得摇摇欲坠,无尽混沌气流被绞作碎片,仿佛都在九龙腾跃之下颤栗俯首。

瞬息之后,九龙齐齐长啸,化作九道流光,尽数归位,围绕江锦辞身前那柄正缓缓凝形的金色神剑盘旋飞舞。

道蕴如瀑,自龙身倾泻而下;浩浩荡荡,若天河倒灌;阴阳大道、先天道韵,更是汇聚如潮,一层一层裹向剑身。

那金色神剑愈发明晰起来——剑身通透如万年玄玉,隐有星河流转;

剑脊之上,九龙盘踞之纹栩栩如生,鳞爪毕现;道纹纵横交错,繁密如天书古篆,沉蕴着开天辟地的无上伟力。

江锦辞于混沌之中岿然不动,双手缓缓抬起,握上剑柄。

霎时,诸天功德尽数灌入剑身之内。

剑光轰然暴涨,吞吐之间,竟令四周混沌之气尽数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江锦辞凝神片刻,将自身气机攀升至极巅,而后一剑斩出!

咔嚓——

一道裂响,自虚无深处炸开,混沌之气在这一瞬间被轰然剖开,化作清浊二气。

清者上浮,阳清为天,轻清之气如云霞蒸腾,扶摇直上九万里,渐渐化作浩渺苍穹;

浊者下沉,阴浊为地,重浊之气如铅水沉降,轰然坠入深渊,凝为苍茫厚土。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37_237517/53055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