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下重归死寂,只余寒风的呼啸。
孤灯摇曳,昏黄微弱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韩非望着桌上那一份取自阿拾大婚喜宴的酒食,良久,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让你发笑,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一道清冷的男声骤然自黑暗的阴影处响起,打破了囚室沉闷的寂静。
韩非抬眼,神色不见丝毫意外,从容看向暗处来人,“卫庄兄,你果然来了。”
他缓步走出阴影,目光落在韩非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讶异:“你知道我会来?”
“仅仅是一个猜想。”
“而且,我猜来的不止你一个人。”
卫庄微微挑眉,“是吗?”
“那恭喜你猜对了。”
一道清润的话音响起,面若好女的青年自隐蔽的角落里现身。
“许久不见了,韩非兄。”
“子房,算起来我们也没有很久不见。”
张良轻笑,“韩非兄即使身陷囹圄与外界断联,也一样算无遗策,实在是令人佩服。”
他手撑着下巴笑,“过誉了。只不过如今我身陷牢狱,心上人也已经另嫁他人。倘若连你们这些至交好友都不肯前来探望,那可不就显得我做人太过失败了?”
“看来,你并不需要旁人替你担忧。”
他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卫庄兄,别这么无情,我可太需要人关心了。”
张良叹息,“韩非兄,你……”
“我?我其实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按道理来说,就算是明月公主大婚,守卫也不至于如此松懈才是。”
“你说的没错……”
“所以,谁给你们行的方便?”
张良顿住,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可也没办法,“明月公主。”
“明月公主……她这么闲?”
一旁的卫庄似笑非笑,“自然不是,眼下她正忙于新婚诸事,根本无暇搭理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是我恰巧近期在她麾下领了个差事,借着她的名义开路,自然畅通无阻。”
韩非闻言一怔,“那非在这里祝卫庄兄前途无量。”
“无用的话可以不用说。”
“噗哧!”
“哈哈,卫庄兄真是幽默,那是不是无用的人也不必再见?”
卫庄目光冷冽如冰:你说话最好注意一些。
“好了,韩非兄,我们突破重重关卡来到这里见你,你是不是该说些有意义的话。”
“子房,你们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卫庄薄唇微动,“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们不必在为我费心了,我已经做好了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打算。”
“你!”
话音落下,张良脸色骤然一变,眼眸里翻涌着愤懑与焦急,“活着不好吗……”
??“有些人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分别,有些人死了,只要思想没有被世人遗忘,那便是抵达了另一种层面上的永生。”
“若是要背弃本心,苟全性命,沦为旁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这般余生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我虽身死,但道不消……足矣。”
他轻松一笑,“虽然秦王生性小气爱计较,而且和我立场相悖对立,可抛开国别恩怨而论,他心中怀揣一统天下的宏图,又认同法家治国之道,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算我的知己。我们二人,终究是殊途同归。”
话音一顿,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声音很轻,“只是可惜,我大概是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一日了。真想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卫庄按住鲨齿剑柄,眉头紧蹙。他一生信奉强权争夺、我命由我不由天,面对这般坦然等死的话语,一时无言。
一旁的张良心绪沉重,轻声劝慰:“只要活下去,总有亲眼看见的机会。韩非兄何必提前放弃?”
……
然而论讲道理,谁也不及韩非,最后张良不甘心追问:“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你牵挂的人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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