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缓缓站起身，走向之前孙子孙女给自己布置好的厢房，那颀长而挺拔的身材，竟有些许的佝偻……
青年永青侯早已不再年轻，可却总是被人选择性地忽略，然这一刻，却是肉眼可见的迟暮……
李玲珑、李莺莺相视一眼，心中的酸楚远胜劫后余生的庆幸。
紧随而至的是后悔与内疚……
——不该那般说，不该那般尖锐。
王元霜却是目泛异彩，她觉得这样的家祖，更像久居上位、历经岁月打磨的长生者，也更像叱咤大明风云两百年、返璞归真的大明永青侯。
“玲珑，姑姑，家祖没生你们气，起来了。”王元霜缓缓站起身，将姑侄二人也扶了起来。
姑侄俩望了眼厢房，又彼此相望一眼，齐齐一叹……
李玲珑轻声问道：“嫂子，我们刚才是不是……很过分啊？”
王元霜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过分，可过不过分是由家祖评定，家祖没有生气。”
“过分就过分吧，话已经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李莺莺叹了口气，“元霜，这件事就不要与小熙说了。”
王元霜却道：“夫为妻纲，夫君待我以坦荡，我自当还夫君以坦诚，抱歉了姑姑，我要说的。”
李莺莺：-_-||“说就说吧，我是他姑姑，他也不能拿我如何，倒是玲珑……”
“我哥知道会揍我的！”李玲珑赶紧道，“嫂子啊，小老头只是凶，我哥可是会下死手的，我之前不是与你说了嘛，我当初差点死在他手里……”
“哪有这样说自己哥哥的？”王元霜白了小姑子一眼，嗔道，“你不希望嫂子对你哥坦诚？”
“我……”
“要么不让我知道，我知道了就一定会说与夫君！”王元霜先表明立场，而后给出建议，“与其让我保守秘密，不如直接把我也瞒了。”
“我说你这媳妇……”李莺莺想说她两句，可又找不到正当理由，悻悻道，“你该不是报复我们将你拉下水吧？”
王元霜柔柔笑道：“姑姑喜欢这样的媳妇吗？”
“……喜欢喜欢。”李莺莺好气又好笑，“元霜你说的对，哪有让媳妇瞒着自家孩子的，是我这个长辈欠思量了。玲珑你也不用担心，你哥那边我帮你说。”
李玲珑苦笑点头，又望了厢房一眼，轻声道：
“我与嫂子去买些酒菜，姑你过去陪他说说话，道个歉什么的，小老头牛气了两百年，什么时候这般窝囊过，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李莺莺颔首：“去吧去吧。”
目送姑嫂出门，李莺莺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呦，看小说呢？”她立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不敢迈进去。
“嗯。”
“看的什么啊？”
李青放下小说本，起身走至茶桌前：“过来坐吧。”
“哎，好。”
李莺莺走上前，乖乖巧巧地坐了，试探着问：
“生孙女气啦？”
李青笑了笑说：“你这前倨后恭的……还是怕挨揍？”
“相比挨揍，我更怕你难受。”李莺莺认真说。
李青眼睑眨动了下，喟叹道：“是我让你们受委屈了，你说的对，李家都五代人了，我还是没学会怎么当祖宗。”
李莺莺欲言又止，垂首无言……
“又不打你，怎么还哭上了？”
“我难受……”李莺莺肩膀耸动，声音哽咽，“你干嘛要让自己这么苦啊？”
“我苦？”李青好笑道，“永青牌成品衣我随便穿，宫廷御膳我随便吃，发动机车刚问世我就开上了……这样都还苦？大明已经富裕到这种地步了吗？”
李莺莺抹了抹眼泪：“我说的不是这种苦，我说的是心力交瘁的苦、精神上的苦。”
李青摇头：“衣食住行上的苦，才是真正的苦。至于所谓精神上的苦，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顿了顿，“你们以为的我，只是你们想象中的我，事实上，你们都太低估时间的力量了。”
李青轻轻言道：“习惯也好，麻木也罢，一切美好的、痛苦的……事至如今，都已寡淡无味了。你们以为你们足够共情我，实际上，你们不是我，你们也共情不了我。”
李莺莺泪光朦胧地抬眼看他，问：“你不累吗？”
“这个也分人。”李青平静道，“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去种地，一亩地就能把他累够呛；让一个虚弱的病人走二里地，都能累得他站不起来……而我的精力与体力，完全可以支撑我做这么多事，并不累。”
“你在逞强。”李莺莺说。
“你们这些女娃娃啊……总是喜欢多愁善感。”李青失笑摇头，随即又道，“不过，你今日也没有冤枉我，我这个祖宗确实不称职，这点我会改正。”
李莺莺默然道：“你是顾不过来，是孙女不懂事了，再说眼下已然是‘李家是李家，李青是李青’了，您要避嫌，合情合理。”
李青笑了笑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切割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不过你这一代也才第五代，不在‘斩’的范畴，还不该‘斩’。”
“玲珑和小熙呢？”李莺莺问。
李青默然一叹：“年纪大了啊，这心肠实在硬不起来，下不了狠手，也下不了狠心……我也只能下不为例了。”
李莺莺黯然道：“李家的女娃，给你造成太多困扰了。”
“不要这样想，都是好孩子，都很可爱。”
“我也可爱吗？”李莺莺小心翼翼地问。
“可爱呢。”李青笑着说，“好了好了，莫再哭了。接下来的几日，我都不出门了，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你们的委屈啊、牢骚啊……大可说来，好好说说我都哪里不对，我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好不好啊？”
“您是长辈，您没有不对。”
“要是没有，你们又怎会这般委屈？”
“是我们不懂事，是我们矫情、任性……”
“不要这样说，撒娇、任性、叛逆……是小孩子的特权嘛。”李青眸光柔和，语气温和，“你说的挺对的，我是享受的，是我太拧巴了，可又总是控制不住，也总是忽略你们的感受，所以啊，不要再迁就我……唉，咋又哭了，你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小孩子，你都说我是小孩子了……”李莺莺赌气似的抽噎说，“你宠宠我这个小孩子怎么了？”
“宠宠宠……”李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满是柔软之色。
是啊，是该好好宠宠了，又还能宠多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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