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婆婆的铁笔拿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带着一道灵识波纹钻进东屋。
云烬的拳头停在半空，汗从额角淌下来，混着旧伤口渗出的淡红血水。手背上的旧伤还没结痂，新的淤青又叠上去了。
他把拳头收回来。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胸口那团东西还在烧。从山道上烧到现在，大半个月了，一天都没停过。闭上眼是他爹的背影。
窝在这里像老鼠。
沈叶每天盘坐在西墙根底下梳理经脉。右手搭在膝头，道丹缓缓运转。偶尔僵滞发作，整个人从头到脚冻住三息，化开之后继续。
云烬看不了这个。
沈叶越平静，他越烦躁。
那截赤血龙筋搁在沈叶身旁的布包里。金赤灵纹一跳一跳，节律平稳。它是好东西。但不够。核心材料没有着落。半年倒计时每过一天少一天。
“沈大哥。”
沈叶睁眼。
云烬站在屋门口。单衣袖口卷到手肘，两条前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淤伤。脸上的表情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墨家的巡逻队，每天酉时从枯叶巷北口过。四个人一队。最强的筑基中期。”
沈叶看着他。
“我蹲了三天。摸清了换岗时间、路线、每个人的兵器和灵纹型号。”
沈叶没说话。
云烬：“他们要断我双腿。我何不先杀出去？只要杀得够多，墨家就会怕。怕了就会缩回去，不敢再往这边搜。”
“然后呢？”
“然后……”
“杀了四个，明天来八个。杀了八个，后天来十六个。墨家在瀚海城经营了多少年？孟拓一个首席供奉就是金丹中期，他背后还有墨傲霜，墨傲霜背后还有墨家家主。你杀到什么时候？”
云烬的拳头攥起来。
“那就一辈子缩在这里？等死？”
“我没说等死。”
“你就是在等死！”云烬的声音炸了。
“你断了一条胳膊，丹田里的灵力连一半都凑不齐，封魔印每天往你脑子里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僵滞发作我都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每天都在烂！你一边烂一边告诉我别急，等机会，等材料，等到什么时候？等你烂成一具尸体？”
屋里安静了，沈叶看着他。
云烬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爹……”他的声音突然矮下去。“我爹死的时候，他让我跑。我就跑了。”
“现在你也让我忍。让我等。让我缩着。我已经跑过一次了，你还要我跑几次？”
沈叶站起来，右手拍在云烬肩上。
“你爹不是让你跑。”
云烬抬头。
“你爹是让你活着走到一个他到不了的地方。走到那个地方需要脑子，需要时间，需要忍住每一次想冲出去送死的念头。你现在冲出去杀四个巡逻兵，痛快了。然后呢？瞎婆婆的院子暴露。我死在这里，你死在巷子里。你爹拿命换的那段路，到你这儿就断了。”
他的手从云烬肩上撤开。
“你想报仇，我不拦你。但不是今天。不是用这种方式。”
云烬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他转身走出屋子，在院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坐下来，背靠树干，脸埋进臂弯里。
风从院墙上方刮过来，枯枝碰撞。
凌晨，瞎婆婆的铁笔在龟甲上停了。
最后一片完整的龟甲从正中裂开，裂纹走向诡异，斜着劈过整个甲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砍的。
碎片弹开，一片飞出石桌，落在碎石板上旋了两圈。
瞎婆婆的手悬在半空，铁笔尖上沾着龟甲粉末。
另一只手摸向星盘。残破的盘面上，几颗嵌在凹槽里的定位灵珠自行移动了位置。灵珠表面泛起浑浊的暗光，在凹槽里打转，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嘀嗒声。
星象乱了。
瞎婆婆的指腹按住最大的那颗灵珠，灵珠滚烫，热度透过枯皮传进骨头。
她把手收回来。
“客星犯主。三日之内，血光临门。”
沈叶没说话。
瞎婆婆把碎裂的龟甲拨到桌角，空眼窝对着巷口方向。
“墨家的人，快到了。”
不是瞎婆婆危言耸听。
墨家的搜捕网从黑市坊市开始收，一圈一圈往外绞。第一天封坊市，第二天封城南外围，第三天查旅店客栈，第四天盘散修聚居区。
到第五天，枯叶巷。
沈叶是被巷口的动静惊的。
“大爷，我真不认识……”“没问你认不认识。墨家问话，老实答。见没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肩膀有伤，单衣……”“没见过！这条巷子什么人都有，我哪记得……”
一声闷响，求饶声断了。
紧接着是重物摔在烂泥里的声音，和靴底踩过去的咯吱声。
沈叶的扫描网铺开。
九道灵力信号从巷口往里推进。一道信号明显比其他八道强出两个档次，金丹初期。其余八道，筑基中后期不等。
每过一户，就有东西被砸烂的动静传出来。偶尔夹着几声惨叫，很短，被灵力压制住了。
巷子里的流民和散修像被惊的老鼠，有几个从后墙翻出去跑了，没跑的缩在屋里不出声。
沈叶回到院子。
云烬已经站在院中了，短刃比上次那把还破，攥在手中。
少年的眼睛往巷口方向盯着，身上那种要冲出去拼命的劲又上来了。
“别动。”
云烬扭头看他。
“从后院翻出去。”沈叶走到西墙根底下，把布包里的赤血龙筋系紧，单手甩到背上。“在外面打，不进院子。”
云烬的嘴张了一下。
瞎婆婆坐在石桌旁没动，空眼窝朝着沈叶。
“记得你说的话。”
沈叶点头。
后院矮墙不到一丈高，墙头缺了两块砖。沈叶单臂撑上墙沿，膝盖蹬住砖缝，翻过去。断臂创面的焦痂又崩了，他没管。
云烬跟着翻。
墙外是一片废弃的窄巷，两侧全是坍塌了半截的土房残骸，碎砖烂瓦堆成小丘，头顶的破梁木歪歪斜斜搭在残墙上，像随时会塌的棚架。
地形复杂，视野差，转角多。
沈叶扫了一遍。
“站那个拐角后面。”他指了指左侧一处断墙拐弯处。“他们从巷子里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不是你。”
“沈大哥……”
“听话。等我烧完他们的东西，你再上。”
云烬咽了口唾沫，退到拐角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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