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主府，议事厅。
万霄坐在主位。
兀术死了。龙武躺在偏殿调伤，谢玄宸拎回一个半死不活的柳梵音。沈叶本体跨海跑了，炼丹谷自爆式的虚空搅乱把半个岛的灵脉节点震歪。
他的岛，半天之内被一个凝气九层的人掀了个底朝天。
万霄的脸色比厅堂石柱还冷。
左侧下首，谢玄宸灰袍端坐，漆黑瞳仁盯着桌面上那枚巴掌大的玄金古钟残骸。铭文全灭，裂纹爬满外壳。
右侧，淡青仙雾从厅门口飘进来。
青瑶。
面上是清雅绝尘的神态，跟踏入鬼牙岛第一天的模样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炼丹谷的事，想必仙尊已经知晓。”万霄开口。
青瑶没接话。
“龙乾泽焚丹道本源，经脉废了大半。三十余丹修群龙无首，灵材断供，丹炉尽毁。这座岛上的丹药供给，从今日起是个死结。”
“解法只有一个。”
万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炼丹谷全盘交由仙尊接管。原有灵材配额重新划拨，谷内全部丹书、丹炉遗存归仙尊调动。”
青瑶的睫毛动了一下。
万霄要把炼丹谷塞给她,龙乾泽经营三千年的地盘、三千年的丹方积累、三千年的丹修人脉，打包送。
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
“交换条件？”青瑶开口。
万霄笑了。
“密林苦役暴动，残余三十余人溃散进龙涎木深处。仙尊麾下修士协助清剿，就这么简单。”
拿炼丹谷的全部家当，换一群苦役的命。
青瑶的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万霄要的不是那三十个苦役,要的是她表态。
沈叶掀了他的桌子，苦役举铁矛造了反。他需要鬼牙岛上最高修为的大罗仙尊站到他这边，当着全岛的面替他背书，叛乱者，杀无赦。
只要青瑶点头，她就再不是旁观者。
她就是万霄秩序的共犯。
“此事，容我先去炼丹谷看过再议。”
青瑶起身。仙雾敛袍。步伐一如来时，不快不慢。
万霄没拦她。
谢玄宸的漆黑瞳仁跟着青瑶的背影扫到门口，收回来。
炼丹谷。
青瑶到的时候，三十多个丹修站在废墟外面，跟刺猬似的竖着满身的刺。
万霄要把炼丹谷交给青瑶，这话从岛主府传到炼丹谷，用了不到半炷香。
白发老者拦在丹房废墟前。
双手攥着袖口，指节苍白，灼伤的脸上全是抵触。
“当初炼丹谷遭灵材封锁，您坐视不理。如今谷毁人伤，便要来摘取果实？”
话不客气。
三十多个丹修没人拦他，因为每个人都想说这句话。
灵材封锁的那几个月，炼丹谷的灵晶配额被砍到正常的三成，高阶灵材断供，中阶灵材限量，连炼废丹的药渣都不够回收的。
龙乾泽去找万霄，碰了一鼻子灰。去找青瑶，紫霞渊大门紧闭。
现在来了。
“师父躺在那里。”老者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三千年的根基，十不存三。”
青瑶站在废墟前，袖口的手探进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瓶。
瓶身温润，灵光流转。
里面的丹药，她私藏了两百年。
“碧灵续脉丹。”青瑶将白玉瓶递到老者面前。“经脉大面积破损，此丹能修复三成。不够让龙长老痊愈，但够他活着。”
老者的手停了。
他认得这个名字。九品丹方里排前三的续脉圣药。材料之稀罕，炼制之苛刻，整座鬼牙岛三千年积累都凑不齐一炉。
青瑶的私藏。
两百年前从何处得来，不知道，但她拿出来了。
老者没接。
“先治人。”青瑶蹲下身，绕过老者，径直走向废墟中龙乾泽瘫倒的位置。
淡青灵力从指尖渗出，覆上龙乾泽的脉门，这回没人挡。老者攥着白玉瓶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没吐出字。
灵力探入，经脉内部的惨状比外面看到的更烂。丹道根系断裂的空洞像被白蚁蛀穿的梁柱，处处都是窟窿，灵力一灌就从缝隙里漏出去。
青瑶的指尖按住最大的一处断裂口，大罗灵力化成细针，一针一针地缝，把还在继续崩坏的经脉段稳住，防止恶化。
然后掏出第二个东西。
一叠灵材清单。紫霞渊私库的存货，高阶灵草十七株，中阶矿晶四十二枚，还有三份连万霄都不知道她存着的上古丹引。
“炼丹谷灵材的亏空，用我紫霞渊的存货补。”
清单拍在废墟碎石上。墨迹工整，数目清晰，每一项都盖着青瑶的灵识印记。
三十多个丹修凑过来看。
前排几个人的眼睛定住了，那三份上古丹引，随便一份拿出去都能换一座中型灵脉的十年产出。
她全拿出来了。
“最后。”青瑶站直身，面向所有人。
“三桩誓约。”
“第一，自今日起，我不再配合万霄以丹药为要挟，拿捏任何人。谁的药，按谁的伤情来，不做筹码。”
丹修们的脊背微动。
“第二。灵材封锁时，炼丹谷求援，我闭门不应。苦役遭灵鞭、入深海，我坐视不理。此事，是我之过。”
废墟安静了。
大罗仙尊当众认错。
白发老者攥着白玉瓶的手指松了一根。
“第三。龙乾泽长老名分保留，丹房归他。我代管谷中事务，等他伤势好转，权柄归还。”
三桩誓约。
不是万霄开出的交换条件，是她自己的条件。
老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玉瓶。又看了看地上那叠灵材清单。再看了看废墟里替龙乾泽缝经脉的淡青灵力残痕。
老者的膝盖弯下去。
“仙尊……”
“别跪。”青瑶伸手把他扶住。
“把龙长老抬进去。碧灵续脉丹碾成粉，兑入灵泉，从第三经脉断口处灌。每两个时辰一次，连续七日。”
三十多个丹修动了。抬人的抬人，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去取灵泉的跑出去了三个。
炼丹谷，归了青瑶。
岛主府。密室。
石壁四合。禁制铭文从地板铺到穹顶，漆黑灵光在纹路里流动，把整间密室封成铁桶。
柳梵音躺在石台上。
泥浆和血痂混在绸缎上，分不清哪是红哪是褐。胸口那处掌印凹陷还在，肋骨断茬隔着布料顶出来个尖角。
蚀灵灵力在她体内蔓延。缓慢的、持续的，像一层黑色的锈，从经脉壁往灵魂本源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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