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
沈叶出木屋的目的本来是勘测东南方向新增暗哨的具体站位，圣兽灵种标注的十六个新坐标，有三个跟他推算的潮汐禁制薄弱点重合。
这意味着万霄下意识把暗哨塞进了禁制最脆弱的位置。
沈叶沿着谷口外围的碎石坡往下绕的时候，撞见一队人。
七个灰褐短衣，膝盖以下的裤腿磨得起毛，鞋帮绑着粗麻绳固定。背上扛着半人高的龙涎木原木，脊椎弯成弓形。
伐木苦役。
沈叶在鬼牙岛的第一个身份。
领头那个他认识，矮壮汉子，左耳缺了半片，被灵鞭抽的。名字叫石锤。当初在伐木场分一个帐篷住过。
石锤也看见他了。扛着原木的肩膀抖了一下，脚步卡顿半拍，后面的人差点追尾。
“沈……沈兄弟？”
沈叶朝他点了下头。扫了一眼那几个苦役的状态：面色灰败，手臂上旧伤叠着新伤，指甲劈了大半，经脉里隐约窜着一丝浑浊的灵力残毒，那是长期接触未净化龙涎木汁液的后遗症。
“兀术又加量了？”
石锤把原木往肩上颠了颠，苦着脸。
“这个月砍伐数翻了一倍。说是备婚宴，要龙涎木搭喜台。完不成份额的，扣三天口粮，再完不成……”
他抬起左臂。
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的灵鞭痕，皮肉翻卷，结着黑色血痂。
沈叶的目光在那道鞭痕上停了一拍。
后面跟上来的苦役里有个瘦高个，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颧骨高耸，眼窝塌进去一截。
“兄弟，你不知道。上个月工坊那边三十几个人的灵材配给被兀术截了。整整截了。说是岛主府征用，一枚灵石补偿都没给。有人去问，被吊在伐木场门口抽了三十鞭。”
另一个接话，嗓子哑的：“还有东区磨矿的那帮人。矿渣里析出来的低阶灵晶，以前还能自留三成。上月起全没了。兀术的人拿着令牌，当面从手里抠走。谁多嘴一句，发配深海伐木区。”
深海伐木区。
沈叶知道那地方。
禁制外围海域，龙涎木的野生林集中在海底礁石带。水下灵压是地面的四倍，筑基修士下去，撑不过两个时辰。
“去了几个人？”
石锤的声音矮了：“十一个。回来六个。”
沈叶没接话。
万霄的布局里有一个结构性的盲区，他所有的兵力、暗哨、禁制，全是朝上看的。防青瑶。防沈叶。防龙乾泽。防一切有修为、有头衔、有利用价值的人。
底层的苦役和散修，在他眼里跟消耗品没区别。
消耗品不需要防，但消耗品会燃烧。
当夜，他从暗哨换防的间隙溜出炼丹谷，沿着底层工坊区的排水暗沟一路摸到伐木山谷的临时营帐。
营帐里挤了二十多人。灰褐短衣，满手老茧。看见沈叶的时候目光都是麻木的。
被抽怕了的人，连希望都省着用。
沈叶没废话。右掌翻开，万化霜烬火从指缝里涌出来。金蓝焰光在昏暗的营帐里炸亮，所有人的瞳孔同时缩紧。
他把手伸向最近的一个苦役。
那人吓得往后缩。
沈叶的手指搭上他前臂。灵火没入皮肤，金蓝色的光从接触点朝经脉内壁渗透，把淤积在筋络深处的龙涎木毒素一寸一寸逼出来。
黑灰色的浊气从苦役的毛孔里渗出，臭的像腐烂的海藻混着铁锈。
一炷香后，浊气散尽。
苦役呆了两拍，忽然弯起手臂不抖了，困扰他两年多的经脉酸痛消失了。灵力运转的通道畅了。
“我……我也有毒！手臂上这块两年了都没消过……”
“膝盖！我膝盖里那股寒气，大夫说治不了……”
沈叶一个一个来，金蓝灵火从他掌心涌出，每搭上一个人的经脉就精确净化，不多不少，刚好把毒素驱尽。
到第三个的时候，营帐帘子外面已经站了人，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东区磨矿工坊。
第三天。西北伐木场外围散修聚集点。
同样的流程。灵火净化，五帝铭文在掌心流转……让这些常年被铭文枷锁捆着的人看到：有人能读懂锁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奴役枷锁的铭文结构我拆得开。”
“事成之后，枷锁解除。炼丹谷的基础灵材供给，按人头均分。”
没有人问“事成”是什么事。
不需要问。
全岛都知道下月初三要办婚宴。全岛都知道兀术是什么货色。全岛都被这座岛上的规矩压了太久。
三天下来，一百零三人。
第四天清晨，高朗从炼丹谷广场跑过来。
“沈哥……暗哨那边好像有动静……兀术的人昨晚往伐木场方向多巡了两圈……”
沈叶靠在木屋窗框上，啃着灵果。
“让他巡。”
岛主府。
兀术的传讯玉简亮了。暗哨回报：底层工坊近日有异常聚集迹象，伐木苦役流动方向偏离常规路线，但未发现灵力波动或武器囤积。
兀术扫了一眼。
他坐在偏厅调试婚宴用的灵光阵列……紫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一帮连筑基都不满的苦役。”他把玉简丢回桌面，嗤地笑了一声。
“他们聚在一起能干什么？商量今晚吃什么？”
旁边传令修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报给岛主？”
“报什么？”兀术的手指拧紧最后一颗灵光阵钉。
“岛主有青瑶仙尊要盯，有沈叶的禁制推演要防，有龙乾泽的烂摊子要收……拿一群手无寸铁的废物去烦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大婚在即，别在这种屁事上分心。”
传令修士低头退了出去。
藏书阁。
最后一夜，满屋灯火。
柳梵音跪坐在拓片堆中间，膝前铺了一排储物玉匣。大的装古籍残卷，中的装铭文拓制工具，最小的那只……只有巴掌大，紫檀材质，匣缝密封到连灵识都探不进去。
里面躺着三张拓片。
海底灵脉节点。
三百年来她誊录了鬼牙岛所有已知的灵脉走向图。其中有三张，标注着岛东南方向海底深处的灵脉交汇坐标……潮汐禁制的第七层核心节点。
沈叶差的最后两个坐标。就在这三张里。
她一张一张叠好，藏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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