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蹲在药案最末端，双手托腮，下巴搁在案沿上，盯着炉火。
青瑶立于丹房东南角。淡青仙雾环身，面色平和，右手收在袖中。三息一颤的频率没变，但此刻被仙雾遮得严实。
柳梵音在沈叶身后半步，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
“第三味，下。”龙乾泽沉声。
沈叶取冰蕊草递过去，老者接手，精准投入炉口。药液翻涌，青白色药气升腾，丹火在底部窜高了三寸。
前六味投入顺利，药液从赤橙转为金蓝交错，炉壁嗡鸣，灵力波动一层比一层厚。
第七味入炉的瞬间，丹火炸了。
药力冲突引发的回火，金蓝药液中蓦然窜起一缕暗红邪气，那是魔瘴克制成分激发的必然反应。丹火被邪气裹挟，从稳定的赤橙色变成忽明忽暗的紫黑色，炉壁震颤加剧。
“来了。”龙乾泽沉着脸，灵木杖从膝上横过来，杖尖朝炉膛一点，丹力灌入。
“天罡镇！火魄定！三阳归元、六气伏藏！邪祟退避……”
前半段还正常，像老道士念咒。
后半段。
“呜呜呜嘞嘞嘞吽吽吽！”
沈叶的手停在第八味灵材上方。
龙乾泽扯着嗓子，音调从浑厚低沉陡然拔到某种不可描述的高度。
像驴叫掺了公鸡打鸣，再混进三分戏台花旦的尖腔。每一个音节都在嗓子眼里拐了八百个弯，拗口到舌头打结。
丹火在那声“吽吽吽”落地的瞬间稳住了。紫黑色邪气被硬生生逼回药液底部，赤橙色焰光重新占据炉膛。
“嘞嘞嘞，吽……”龙乾泽越喊越大声，老脸涨红，白须随着每一个音节上下乱跳，脖颈上青筋暴起。
灵汐从药案后面蹦了起来。
“好好听！”
好听？
沈叶偏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的审美大概跟常人不在一个维度。
“呜呜呜嘞嘞嘞吽吽吽！”灵汐张嘴就跟。
稚嫩的嗓音比龙乾泽高了整整两个八度，尖细清亮，跟老者的浑厚嘶哑搅在一起，像一只幼猫在老虎旁边学吼。
龙乾泽横了她一眼，没工夫骂。丹火正在关键时刻，嘴不能停。
“吽吽吽，嘞嘞嘞……”
灵汐越喊越带劲，小脑袋跟着节奏一晃一晃，布袋在背上颠得哗哗响。
沈叶的肩膀在抖。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第八味灵材，手指捏住百灵根的动作精准到不差分毫，但肩胛骨的轻颤出卖了一切。
绝对不能笑。笑了手一抖，百灵根投入量偏了半分，整炉丹药报废。
“嘞嘞嘞，吽！”
灵汐踮着脚尖跳了一下，喊到兴起还拍了拍手。
沈叶的喉头滚了一下，牙关咬紧，太阳穴突突跳。
眼角余光里，青瑶站在东南角，广袖微掩下颌，唇角弧度上扬了两分。那双素来清澈端庄的眸子里，笑意压在最底层，像清泉下的暖流。
然后青瑶开口了。
“……嘞嘞嘞。”
沈叶的手差点松了。
百灵根从指尖滑了一寸，硬生生捏回来。肩膀的颤抖升级到后背整片在抽搐。
柳梵音站在他身后全程看着。
龙乾泽扯着嗓子嚎，灵汐蹦蹦跳跳地跟唱，青瑶在角落里压着嗓子轻哼。
沈叶前倾着身子，把整张脸藏在丹炉升腾的药雾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发疟疾。
柳梵音紧绷了三天的眉心松开了。
胸口那团闷了几日的酸涩被这荒唐场面冲散了大半。
她看着沈叶隐忍到变形的后背，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半步，手伸向药案。
“第九味，九转魂定花，该你了。”
沈叶偏头。药雾后面那张脸憋得通红，眼眶里全是笑意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对上她递药材的手。
指尖碰到花瓣时停了一瞬，确认品相无误，投入炉口。
之后的步骤，柳梵音主动分拣。她不说话，但节奏精准，沈叶的手刚空，下一味灵材已经递到他掌心。
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吽吽吽，嘞……”龙乾泽的嗓子哑到破音，丹火终于从暴躁转为温顺，药液彻底凝为金蓝色。
老者收声，额头全是汗。
灵汐还在“嘞嘞嘞”。
“闭嘴。”龙乾泽瞪她。
灵汐吐了吐舌头。
凝丹，最后一步。沈叶的万化霜烬火从右掌渗出一缕，汇入炉底，金蓝焰光覆住药液表层，将松散的药力压缩成核。
这一步需要灵火与丹火共鸣，双方频率吻合的一刹，
丹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哟。凝气九层的废物在这儿炼丹呢？”
两名修士站在门口，皆着锦衣，修为波动，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后期。
沈叶没回头。
金丹中期那位矮胖修士斜着眼扫过药案上的灵材残余，嘴角一撇：“龙涎木髓？千年冰蕊草？九转魂定花？哈，这些加起来够买半条命了。搁在一个凝气蝼蚁手里糟蹋？”
金丹后期那位瘦高个接过话：“炼丹谷什么时候沦落到让苦役指手画脚了？龙长老，这要是让万岛主知道……”
他话没说完。
沈叶的右手从炉口收回来，五指张开。
金蓝焰光从掌心扩散，不是攻击，是丹鼎内凝结过程中溢出的本源药力。万化霜烬火裹挟着纯正的五帝灵光向四周扩散。
矮胖修士的脸色变了。他的经脉里那丝微不可察的魔瘴余毒在金蓝灵光接触的瞬间暴动。
“嘶……”
他捂住胸口，膝盖一弯直接跪了。
瘦高个晚了半息。浑身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炸，五官扭曲，双手撑地，牙缝里挤出碎裂的呻吟。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龙乾泽的灵木杖砸在地面，声响把两人的惨叫都盖了过去。
“蠢货。”老者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白须抖动间全是嫌恶。
“通天碑万年传承，五帝行宫千年封印，这小子一人破的。你们哪只眼睛看见'苦役'了？”
杖尖往矮胖修士面前一点。
“他在行宫里丹田碎裂还割腕救人。尔等在岛上吃饱喝足连根手指头都不肯动。有什么脸来指手画脚？”
“滚。”
灵木杖横扫，仙力裹挟着两具瘫软的身体倒飞出丹房门，摔在外面石径上。
“炼丹谷的地，你们这辈子别再踏了。”
门关上。
龙乾泽转身回炉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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