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典客府。
安陵容跪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几卷关于南越、闽越风俗及近年朝贡记录的竹简。
“笃笃。” 轻叩门扉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安陵容淡声道:“进。”
卫采从外头推门进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大人,属下回来了。”
安陵容抬起眼帘看向她,“如何?廷尉府那边查验的结果是什么?”
卫采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属下奉大人之命,前去廷尉府与那里的仵作一同查验了曲周侯郦商的尸体,可是……很奇怪。”
“奇怪?”安陵容眸光一凝。
“是。”卫采组织着语言,尽量清晰地回禀,“无论是廷尉府那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还是属下……我们都没能从郦老侯爷的尸身上验出任何服用过毒药的痕迹。
瞳孔、口鼻、指甲、皮肤颜色……都没有发现异常,他的脏腑虽有衰老之象,但并无中毒导致的损伤或变色,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年纪大了,心脏不好,突然间猝死了一般。”
安陵容蹙起了眉头,“尸体现在何处?”
“仍在廷尉府的殓房内,由专人看守。”卫采答道,“韩廷尉对此事十分重视,还特意加派了人手。”
安陵容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站起身朝外走,“本官亲自去一趟廷尉府。”
有些痕迹,或许仵作发现不了,她需要亲眼看看,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是。”卫采应声,快步跟上。
两人乘着典客府的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廷尉府,廷尉府门庭森严,两侧站着持戟的卫兵。
然而,今日的廷尉府门前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氛,卫兵们虽然依旧肃立,但眼神交换间难掩紧绷。
安陵容的马车刚停下,就听见府内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人在慌乱奔走。
她与卫采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两人快速下了马车,刚踏上台阶,就见廷尉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名身着皂衣的衙役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差点撞上她们。
安陵容抬手拦住了落在队尾的一名年轻衙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惊慌?”
衙役认得她的官袍,慌忙行礼,“参见安大人!是……是府里出事了,老侯爷的尸体凭空消失了!”
卫采失声惊呼,“什么?”
安陵容瞳孔微缩,“带本官进去看看。”
“诺。”衙役不敢怠慢,引着安陵容和卫采走进廷尉府,府内果然一片混乱,侍卫和仆从们神色惊惶地四处奔走,翻找着各个角落,连假山石缝、水池边都不放过。
廷尉韩隽正在殓房外急得团团转,他年约五十,面容颇为儒雅,却因焦虑而显得颇为憔悴。
老侯爷身死之事本就蹊跷,陛下将此事交给他来查,是对廷尉府的信任,结果倒好,尸体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
他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人手,一抬眼看见安陵容走了进来,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客气地拱手道:“安大人。”
安陵容欠身回了一礼,开门见山道:“韩大人,事情我在外头已经听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殓房不是有人看守吗?”
韩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道:“殓房一直有两人轮流值守,昨夜是张五和李六当值。
今早换班时,接班的人发现他们二人在门外靠着墙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进去一看,就发现停放郦老侯爷尸身的木板床上空空如也,尸体已经不见了。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门窗都从内闩着,没有一点儿被破坏过的痕迹。”
安陵容径直走向殓房,里头光线昏暗,正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板上铺着白布,白布凌乱,上面空无一物。
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确如韩隽所说,门闩从内插着,窗户的插销也完好无损,地面有一层薄灰,但并无明显的拖拽痕迹和多人进入的杂乱脚印。
她走到木板床边,俯身观察,白布上除了尸体躺卧的压痕,再没有其他异常。
忽然,她的目光钉在了床头的地面上,那里有几粒细微的透明晶体,若非光线恰好照到,反射出一点微光,几乎无法察觉。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绢,包裹住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粒比沙砾还细的晶体拈了起来,放在摊开的手绢中央端详。
“这是什么?”韩隽凑了过来,疑惑地看着。
“我也不知道,只是恰巧发现了。”安陵容将晶体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需要验证。
好端端的,谁会去偷盗一具老人的尸体?除非……是老侯爷死得太快,出乎了某些人的意料,他们害怕廷尉府真的查出什么,所以不得不兵行险着,来个毁尸灭迹,彻底切断所有的线索。
可是,想从守备森严的廷尉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一具尸体,显然并不容易,那两名守卫中的迷香,门窗的完好,无不说明了来人手段之高明,计划之周密。
正思索间,窗外突地传来一阵“嘎——嘎——”的乌鸦叫声,嘶哑难听。
一只通体乌黑、羽毛油亮的乌鸦落在了殓房窗外不远处的枝头,歪着脑袋,豆子似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窗内的安陵容。
韩隽正心烦着呢,皱着眉头挥手驱赶,“去去去!”
“韩大人且慢。”安陵容心中一动,出声制止。
她走出殓房,来到树下,乌鸦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了下来,落在她肩头。
安陵容从乌鸦的爪子上解下了一根细小的铜管,乌鸦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韩隽和周围的衙役都看得目瞪口呆。
安陵容面色如常,走到一旁背光处,拧开铜管,从里面倒出一卷极细的帛条,展开一看,上面是青罗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大人,探得准确消息,吕典今夜亥时三刻,将赴揽月楼天字三号房,似要见什么人。事态紧急,恐有变数。青罗。”
安陵容眸光一凛,迅速将帛条收起,放入袖中。
不论那晚在郦商府邸后门与他见面的人是不是郦商本人,如今郦商已死,吕典在这个敏感的当口上冒险外出,要去见的人,除了朝中与他勾结的汉臣外,不作他想。
这是揪出内鬼的绝佳机会!
韩隽仍处于震惊之中,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极有分寸地没有靠近,讷讷道,“安大人,这……”
安陵容转回身,神色恢复了平静,“韩大人,尸体失踪之事,还需你加紧追查,陛下那里,你如实禀报便是,本官也会向陛下说明今日所见的情况。”
韩隽闻言,心气陡然一松,“那就多谢安大人了。”
旁人看不起安陵容,韩隽可看得清楚,这位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深得帝心,有她这句话,至少陛下不会因此事而重责于他了。
安陵容转而对卫采道:“卫采,你先回典客府吧,将今日查验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
卫采恭敬应道:“诺,大人。”
安陵容不再停留,匆匆出了廷尉府,登上马车,对车夫吩咐道:“速回皇宫。”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安陵容闭目凝神,揽月楼之会至关重要,她要回去寻莫雪鸢。
今夜,需要这位姐姐帮她一个小忙。
晚间,揽月楼。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将整座楼宇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飘飘摇摇地从窗棂间流淌出来,间或夹杂着姑娘们娇柔的谈笑声、客人们划拳行令的喧哗声,一片浮华喧嚣。
千岁红穿着一身深紫红色的曲裾,站在门边,迎来送往,招呼着熟客生客入内喝酒赏舞。
她虽然上了年纪,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可面容依旧姣好,眉眼修长有神,透着一股子阅尽千帆后的干练与通透。
更特别的是,她额角还绘着一只红色的蝴蝶花钿,那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年轻时必定是个响当当的美人。
这时,两名年轻男子相携而来。
走在前面的个高儿些,约莫二十出头,相貌俊朗,剑眉星目,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冰冷,看人时没有丝毫温度,通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落后半步的个子稍矮一些,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含情,自成风流。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绣竹纹的锦袍,外罩一件浅青色薄纱罩衫,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摇动间端的是一派潇洒。
两人的穿戴一看便是非富即贵,虽然瞧着面生,可千岁红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经营揽月楼多年,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
她眼光毒辣,打眼一扫,便知来者不凡,当下不敢怠慢,笑盈盈地迎上前来,“奴家千岁红,见过两位公子,两位是头一回来我们揽月楼吧?快里面请!”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热情地道:“不知道两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可是百花齐放,应有尽有,有善舞的,有擅歌的,有精通琴棋书画的,还有最会哄人开心的解语花……”
高个儿的公子脸色更冷,在千岁红靠近时,竟往侧边让了一步,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抗拒。
个矮的公子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竟比姑娘家还要惑人三分。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柄点了点高个儿公子的肩膀,对千岁红笑道:“红姨,你也看见了,我哥哥是块冰坨子,根本不懂得怎么跟姑娘相处。
今天本公子特意带他来见识见识,开开窍,就把你们这的花魁给本公子叫出来吧!”
千岁红为难道:“哎哟,小公子,真是不巧,我们这儿的花魁玉镜姑娘今晚有约了,是一位熟客早早定下的。
您看要不换成玲珑姑娘怎么样?她跳舞虽不及玉镜,可也弹得一手好琴,那琴音啊,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呢!”
小公子眉头一皱,伸手入怀,掏出一锭金子,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千岁红手里,“红姨,我们哥俩可是头一回来你这揽月楼,你就这么打发我们?
本公子今日心情好,就想见见花魁,这点心意,够不够让你通融通融?”
千岁红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喜笑颜开,她娴熟地将金子拢进袖中,“好说,好说!
公子真是爽快人,雅间里请,奴家这就去叫玉镜出来!不过那位熟客那边,还得劳烦玉镜周旋一二,少不得要多费些口舌。”
她转身,朝着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小厮招了招手,“阿福,送这两位公子到天字二号房去,好生伺候着!”
那小厮约莫十五六岁,机灵得很,立时躬身应道:“是,红姨!”
他转向两位公子,殷勤地笑道:“两位客官,请跟小的来。”
天字二号房与天字三号房正好毗邻,正中小公子的下怀,他却故作不满地“啧”了一声,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斜睨着千岁红:
“红姨,二号房?你可就有点看不起我们兄弟俩了,这一号房本公子去不得吗?还是你觉得我们出不起那个价?”
千岁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又绽开更灿烂的笑意,她扭着腰走近两步,几乎要贴到小公子身上,解释道:
“公子,您这可是误会奴家了!只是今晚天字一号房和三号房都已经有客人了,奴家开门做生意,讲究个信誉,总不好进去把他们赶出来吧?您也体谅体谅奴家的难处……”
她说话时,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小公子非但没有退避,反而抬起手,用折扇的扇柄极其轻佻地在千岁红的下巴上勾了一下,“好吧,看在红姨也是个美人的份上,本公子今日就怜香惜玉一回。”
千岁红的年纪做他的娘都绰绰有余,属实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更何况,她在这风月场里打滚了大半辈子,什么男人女人没见过?
眼前这小公子装扮得虽好,不光耳洞用脂粉盖住了,连声音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变得与男子一般无二,可行走间不自觉展现出的某些姿态,分明就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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