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坐直了些身子，正色规劝道：“太过聪慧都不是好事，年羹尧的事了结了，皇帝也不必再将朝廷中事说给莞嫔听了，莞嫔虽然得体，但朝政的事听多了，难免会心眼大，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她见雍正神色未动，知他未必听得进去，又加重了语气，警示道：“况且，有年答应的事在先，皇帝更应谨慎些才好，要平息后宫怨气，雨露均沾，方为上策，专宠一人，易生事端啊。”
雍正与甄嬛正在情浓之时，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诫，只觉得太后是多虑了，但他面上并没有显露不耐，只淡淡道：“皇额娘多虑了，儿子自有分寸。”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前朝，语调转冷，“年羹尧虽然清除了，但朝中像他这样妄执恩宠的人还有，得一个一个清理干净才好。”
太后何等精明，立刻从这意有所指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心下暗叹，试探着道：“年羹尧与隆科多，辅佐皇帝登基有功，年羹尧跋扈，隆科多却已年老，皇帝可以让他回去颐养天年。”
雍正本就对隆科多与太后过往的牵扯心存芥蒂，暗恨已久，这会儿听到太后竟主动为隆科多求情，那股压抑多年的不悦与猜忌腾地窜起。
他笑意未达眼底，皮笑肉不笑地道：“皇额娘为隆科多着想，他自己却未必，过些时日再说吧。何况儿子又没提隆科多舅舅，皇额娘怎么先想到他了呢？”
太后的笑容略有些不自然，“哀家……不过是随口一说，想着他年纪大了，皇帝若能施恩，也是美事一桩。”
雍正将太后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审视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脸上，看得太后脸色一僵，他眸色沉冷了下来，“时候不早了，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先告退了。”
太后松了口气，忙道：“好，皇帝也累了，回去早些安置，出去路上小心。”
雍正应了声“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寿康宫正殿。
殿外，苏培盛见皇帝出来，立即高声唱喏：“皇上起驾——”
雍正走后，太后忧虑地询问身旁的竹息，“竹息，你看皇帝方才那意思……是不是年羹尧之后，下一个便要轮到隆科多了？”
竹息低声劝慰：“太后多心了，皇上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太后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确定，“是吗？可是年羹尧之事，如今多少人在背后议论皇帝刻薄寡恩，忘恩负义……”
竹息劝解道：“年羹尧多行不义，乃是自取灭亡，隆科多大人不会的。”
太后没有被安慰到，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哀家耳朵里听到的，隆科多保荐官员，自行结党的事也不少……皇帝眼里，最是容不得这些。”
竹息的声音愈发低了，不赞同地道：“太后，前朝的事您就少操些心吧，养好自己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太后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可眉宇间的忧色却挥之不去。
雍正站在门外，苏培盛虽喊了起驾，但他并未马上乘御辇离开，太后和竹息的对话声虽轻，却也隐约传到他耳中。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厉色，再无半分方才在殿内的温和。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下台阶，登上了御辇，“回养心殿。”
隔日，比曹贵人封嫔更先来的，是甄嬛的母亲彭辛萝。
按照宫规，妃嫔有孕八个月，娘家人便可入宫陪伴照料，甄嬛怀孕才七个月，但此番甄远道查办年党有功，雍正龙心大悦，大手一挥，特旨恩准甄母提前入宫。
而且，雍正并未事先知会甄嬛，料想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是以当彭辛萝乘坐的青帷小车抵达碎玉轩门前时，轩内正是一片言笑晏晏。
被淳常在拉来的聂慎儿，以及不放心甄嬛，特意前来探望的沈眉庄，正陪着甄嬛热热闹闹地说话解闷。
秋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淳常在坐在铺了软垫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碟新进贡的蜜橘，一边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蓬莱洲的“逍遥日子”。
“昭姐姐，惠姐姐，你们是不知道，”她塞了一瓣橘子在嘴里，眼睛亮晶晶的，“我和莞姐姐在蓬莱洲上的时候，过得可舒坦了！
每天都睡得饱饱的，也不用早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睡醒了就琢磨今天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玩累了，莞姐姐就念书给我听，虽然我听不太明白……”
甄嬛斜倚在暖榻的引枕上，小腹已高高隆起，她莞尔一笑，伸手用帕子替淳常在擦了擦沾到嘴角的橘子汁水，温柔地调侃道：
“你呀，何止是听不明白，你这是拿我催眠呢！我一念书，你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睡着了。”
淳常在不好意思地道：“哎呀，那些之乎者也，听着人就头晕嘛，哪有睡觉实在。”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放下橘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对着聂慎儿和沈眉庄分享道：“还有呢！
两位姐姐不知道，莞姐姐可害怕皇上会出事了，她还偷偷藏了一把匕首在身上，想着万一皇上要是败了，她就……她就……”
她似乎是觉得那个词有些不吉利，顿了顿，才小声道：“……就自尽！那得多疼啊！我可不下不了这个手。”
甄嬛被她揭了底，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松仁奶酥，塞到淳常在手里，“就你话多，快吃些点心堵堵嘴。”
她转而看向沈眉庄，语气轻松了些，“好在如今风波已定，年家倒台，年世兰也遭了报应，咱们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连淳儿也因祸得福，前几日皇上还与我提起，说要趁着曹贵人封嫔之机，一块儿晋了淳儿为贵人呢。”
淳常在三两口吃完了奶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却没什么兴奋之色，反而嘟着嘴抱怨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皇上端午那会儿就说要晋封我，这中秋节都过了才想起这一茬来，黄花菜都凉了半截了。”
沈眉庄心底虽然赞同淳常在的话，可这种话岂是能乱说的，当即出声制止道：“淳儿，不可胡说。”
淳常在素来有些怕沈眉庄的严肃，见她板起脸，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便不敢再多言。
沈眉庄将视线转向甄嬛，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语气沉沉，“年世兰犯了那么多的错，可皇上最后也只是将她降为答应。
没有赐死不说，也不曾打入冷宫，甚至连翊坤宫都仍许她住着……难道我们之前受的那些苦楚，就这么算了不成？”
甄嬛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神有些复杂，低声道：“年氏的罪行，皇上心里都清楚，皇上这样做，显然是对她旧情难舍，心有愧疚。
不过，眉姐姐放心，没有了曹琴默在身边出谋划策，年氏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老鹰，莽撞而没有方向，一味只会用强。来日方长，总能有抓到她的错处，让她不得翻身的时候。”
沈眉庄见甄嬛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从进屋起就甚少开口的聂慎儿。
聂慎儿因为得了果郡王的应承，知道吕禄进宫之事指日可待，心里高兴，才愿意出门来与她们小聚。
但她却不爱跟她们说这些，为男人殉情，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事，吕后要她给刘盈殉葬她都不肯，更别提她还手刃了刘少康。
是以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拈一块小巧精致的点心品尝。
“容儿。”沈眉庄唤了她一声，虚心请教道：“你素来心思缜密，可有法子治一治年氏？”
聂慎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年世兰的命，一个活着的年世兰，于她而言更有价值。
她用帕子沾了沾唇角，敷衍着拖延道：“惠姐姐不必心急，皇上如今很看重年答应这一胎，太医院盯得很紧，现在动手，并不是明智之举，即便惠姐姐再如何心急，也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沈眉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也明白她说的在理，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就当是……为嬛儿腹中的孩子积德积福吧。”
正这时，帘子一动，流朱一脸喜色地快步进来，屈膝禀报道：“娘娘，夫人来了！夫人进宫来看您了！”
甄嬛先是一怔，旋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惊喜不已，“真的吗？快！快请母亲进来！”
她话音未落，浣碧已从外头打起帘子，一位身着藏蓝色旗装、气质温婉雍容的妇人，带着一名捧着包袱的侍女，缓步走了进来。
那妇人年约四十许，保养得极好，肌肤细腻，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风韵，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
她的相貌与甄嬛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典雅沉静，谦和持重，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极美，眸光温润，雾蒙蒙的，如揽云烟。
妇人一进来便欲跪下行礼，甄嬛起身迎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母亲！不必多礼！”
彭辛萝还是坚持行完了礼，就着女儿的搀扶站起身来，一抬头才发现屋内还坐着三位年轻妃嫔，忙又屈膝下去，“臣妇见过昭嫔娘娘，惠贵人，还有这位……”她看向年纪最小的淳常在，略带迟疑。
甄嬛紧握着母亲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欢欣，介绍道：“母亲，这是淳儿，淳常在。”
淳常在从绣墩上跳了起来，笑嘻嘻地道：“甄伯母好！”
聂慎儿与沈眉庄也先后起身，聂慎儿的目光在彭辛萝脸上细细扫过，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浅笑道：“既然伯母奉诏来看莞姐姐，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们就不在此打扰你们母女团聚了。”
沈眉庄也含笑附和，“正是，嬛儿，你与伯母好好说说话，我们便先回去了。”
甄嬛满心都是与母亲相聚的喜悦，也不再虚留，点头道：“好，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去的路上慢些。”
沈眉庄应了声“好”，三人便一同出了碎玉轩，走到宫门口，沈眉庄自回咸福宫，淳常在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尾巴似的，坠在聂慎儿身后。
聂慎儿扶着宝鹃的手，不疾不徐地朝着延禧宫方向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甚是惬意，她虚眯起眼，脑海中回闪着方才彭辛萝的容貌气质。
甄嬛长得像已故的纯元皇后，这事是她早先便察觉到的，甄远道她也曾见过，虽说相貌堂堂，算得上端正，但也仅此而已，想来甄嬛和纯元皇后的相似之处，还要从甄母身上探寻。
而甄母……观其年岁，应与皇后宜修相仿，也就是说，和那位早逝的纯元皇后是差不多的年纪……这倒是有趣了。
回到延禧宫中，聂慎儿褪去外袍，慵懒地歪倒在临窗的软榻上。
秋日干燥，宝鹊贴心地奉上一壶温热的红枣茶，供她润口。
聂慎儿信手拿起小几上一只空置的白瓷杯，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着。
甄嬛像纯元，是她宠冠六宫的资本，却也可能是她未来最大的隐患，帝王对亡妻的追思，可以化作对替身的无尽宠爱，但这份宠爱如同镜花水月，一旦触及逆鳞，或是出现更完美的替代品，便会顷刻破碎。
而甄母的出现，很有可能会打破现有的稳定局面。
只是，眼下这些都与她无关，现在对她来说最要紧的，是吕禄能顺利进宫。
想到那个顶着一头滑稽发型、在人群中痴痴望着自己的“木头脑袋”，聂慎儿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深宫寂寥，若是能有他在身边陪伴，日子想必会有意思许多。
聂慎儿放下瓷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枣茶细品，说是懒得理会，但她仍旧马不停蹄地开始盘算起来，该怎么利用好甄母入宫这个机会，或许……能在皇后那边，再添一把火？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真正心无芥蒂地面对与丈夫挚爱相貌相似的人，更遑论这相似者不仅有两个，还是一对母女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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