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吃不下，萧成明才趴在桌子上，看着宫女们恭恭敬敬的收拾残局。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位太监总管。
“启禀殿下，陛下已为您安排了一位教书先生，明日辰时便到书房给殿下讲经论史……”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生怕哪一个字用得不对，惹得这位四皇子不高兴。
一夜之间，陛下对这位四皇子的态度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仅为四皇子安排教书先生，而且恐怕已经将数年来参与过欺凌四皇子的人放在了必死的名单之上。
那些人牵扯甚广，他以为宫中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可出乎意料的是陛下并没有立即处理名单上的那些人。
作为太监总管，他很清楚这反而是一件更为恐怖的风暴前奏。
真是，天威难测……
“教书先生？”萧成明重复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太监、宫女、士兵，包括那个他自从记事起只见过一面的父皇都变了？
他呢？他也要变吗？
萧成明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很闷，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在了他的耳畔。
“来后院。”
剑仙大人？
对了，来到这里这么久，他还没有看见剑仙大人……
在总管疑惑的目光中，萧成明毫无征兆地朝着大殿后院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殿下？”
“殿下您慢些！”
太监总管害怕他摔倒，于是也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但凡萧成明身上添了新伤，他屁股下这个位置怕不是也得换个人坐？
当二人抵达后院时，便是远远看见在那后院的树下站着一道青衫身影。
他是？！
回想起萧宏的叮嘱，总管连忙低下头，果断转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后院。
“除了四皇子，除非那人有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任何人都不能多看一眼！”
身份、相貌……陛下却只字未提。
方才匆匆一瞥，仅仅是一个背影他便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飘逸出尘的气质。
不简单……
不管那人是谁，都不是他能够探究的，他只需要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太监总管就行……
当萧成明跑到他身后时，李青回头，指了指大树下一大一小两把全新的躺椅。
“坐那把小的。”
“噢……”
萧成明乖乖地点了点头，走到那把小的躺椅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躺椅很稳，没有晃动，比他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他先是坐着，背挺得直直的，腿垂在地上，脚还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往后靠，身体一点一点地倾斜，一点一点地后仰，直到整个后背都贴在了椅背上。
柔软的蒲草垫子托着他的腰，温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微风吹过他的发梢，带来一阵阵淡淡的花香。
他从来没有躺过这样的躺椅，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惬意，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宁静。
见萧成明躺好，李青也走上前躺在了旁边的大躺椅上。
后院很安静。
过了一会，萧成明忍不住小声问道：“剑仙大人，您不是说要教我剑法吗？”
他偏了偏脑袋，看着李青安详的睡颜，不明白这个剑仙大人为什么要带着他在大白天睡觉。
“急什么？”
“你小子身体不行，先好吃好喝养半个月……”
萧成明已经饿成了皮包骨，身上还淤青不断，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旧伤，一片狼藉。
一套奢华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完全撑不起来，活像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偷了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就这副模样，恐怕连木剑都挥不动，哪有什么力气将一套剑招重复练个千次万次？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饿坏了的孩子恢复一些元气，至少不会练剑练到一半就昏过去。
“噢……”
“成明知道了……”
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剑仙大人就会教他非常厉害的剑法！
抱着这个念头，萧成明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自己的身体恢复好。
或许是从未如此放松过，又或许是待在李青的身边很有安全感，萧成明很快便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虽是个孩子，但性格稳重，而且没有孩童应有的玩闹之心。
面对他这个仙人，既不会胡搅蛮缠，也不会用无数个问题扰他的清净。
幼时的遭遇，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
李青没睁眼。
阳光如此宜人，风如此轻柔，树影如此斑驳，做一个白日梦，也是十分不错的……
两个时辰后，萧成明睡醒了。
他踮起脚尖，在后院悄悄地逛来逛去。
看花，看草，看树，看石头，看假山，看水池，看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摸过、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然后，他在一个武器架子上发现了一把小木剑。
那架子比正常的武器架子矮了一大截，摆着几把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木剑，都是按照萧成明的身量定制的。
剑身磨得很光滑，剑柄缠着柔软的丝线，剑格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明”字。
一时想不起来李青用出的剑招，他只得“刷刷”胡乱劈砍了空气与落叶一通。
李青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可他的感知，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萧成明的一举一动都笼罩其中。
他要是得知，自己传授他剑法，在某种程度上是让他去送死……
那这个孩子，会不会恨自己？
李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可以抹除记忆。
在回到时间长河之前，他肯定要抹除所有人脑海中的相关记忆。
萧宏的，太监总管的，两位武道宗师的，所有见过他、听过他、知道他的存在的人的。
这样一来，萧成明便不会知道自己曾遇到过一位剑仙。
他会为了大燕江山而战，为了大燕的百姓子民而战，为了他自己而战，而不是为了一个“仙人”。
那样，就足够了。
时间流逝，一转眼天色就黑了下来。
萧成明用完晚饭后，便跑到了后院，可他却发现李青并没有躺在那个躺椅上。
大树下，两把躺椅并排摆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大的那把空着，小的那把也空着。
“剑仙大人去哪了……”
……
皇城东南一角。
“没有道观，也没有槐树……”
李青悬在夜空中，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一片区域。
法则之灵既然是在死星上诞生的，那他在过去，能不能提前接触槐树这种媒介再次催生法则之灵？
只是，这里没有槐树。
李青撕裂空间，出现在荆城十里外的位置。
领悟【控水术法】时，靠的是天上的雨水，他在想自己再淋一次雨会不会有效果？
今夜没雨，得等到下次。
下一秒，他出现在两州交界的那一块黄沙土地。
这里是荒漠，没有绿洲，没有河流，只有呼啸的风沙，只有沉默的戈壁。
哪怕是三百多年前，这里的风沙依旧是那么迅猛。
李青顶着风沙，落在了一片沙丘上。
他收起术法，选定了一个位置，在沙丘上盘坐下来，一如当年与福生、老胡、易鸿飞露宿的那个夜晚。
虽然风本就没有意识，但李青也不全是为了术法。
能故地重游，也是一场特殊的经历，一种别样的体验，一次与过去的自己对话的机会。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亮，他才睁开眼。
李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消失了。
石城数百里外的山林。
李青当初就是在这片山林里捡到那颗陨石的。
他的感知穿透了地表，穿透了岩石，穿透了土壤，一直向下，向下，向下，直到地底深处。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怎么会没有呢？”
李青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中满是困惑。
“难道还在天上？”
如果陨石还没有降落，那么他现在找不到它，就是很正常的事。
也许，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降临。
划过天空，拖着长长的尾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然后砸在这片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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