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黯淡的死星之上,建起了一座座神秘的黝黑平台。
一万年。
十万年。
百万年。
千万年。
死星群最深处,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敲打声。
这个声音对死星而言不算陌生,因为过去千万年的时光里它们每天都能听到。
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随着那一声声敲打,整座星空隐隐也在震颤。
仿佛当敲打声停下时,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发生。
仿佛这个世界,正在等待着什么……
敲打声停了。
最后一下。
最轻的一下。
然后,一道洁白的剑光从最深处的那颗死星上升起。
像是触发了什么信号,一道又一道洁白的剑光从每一颗死星的黝黑平台之上爆发。
从最深处的那颗开始,向外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如同水面的涟漪,如同空间的波纹。
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将整片死星群笼罩在一片白色的海洋中。
无数道洁白剑光彼此交织,在死星群的星空中汇聚成了一张大网。
那是一张由剑光编织而成的网,由法则凝聚而成的网,由岁月淬炼而成的网。
那也是……
一座建立在群星之上的阵法。
大网的中心,也就是阵法的中心,是死星群深处那颗灰色的死星。
最后一座死星坛的平台上,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一千万年。
李青依旧是那副相貌。
青衫,长发,面容年轻。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苍老。
岁月仿佛遗忘了他,又或者,是他遗忘了岁月。
可他身上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冰冷,而是空。
空得像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什么都没有画。
千万年的岁月太长。
李青几乎是凭借本能才坚持到现在,他甚至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出什么庆祝的表情了。
“还差一步……”
话音落下。
活星。
一百二十二颗活星之上,每一座死星坛的门框中心,突然撕开了一道恐怖的空间裂缝!
它们边缘是参差不齐的空间碎片,却不像以前那样向外飞溅,而是向内收缩,被裂缝中心的黑洞吸了进去。
最终,它们转化为了一个个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黝黑旋涡。
门框之上的铭文若隐若现,没有任何能探究的规律可言……
星域大陆的三十六座死星坛,不是死星坛。
它们只是三十六座沟通星域与活星的升星坛。
而在过去的岁月中,他也在一百二十二颗活星的死星坛附近,建造了一座升星坛。
每一座升星坛,都与星域大陆的三十六座升星坛相连。
通过这些升星坛,修士可以自由往来于星域与活星之间,不再受限于飞升。
使用方法也留下了。
通俗易懂,现在的修仙界应当有足够的能力去使用。
至于星域与活星之间的势力冲突……他们自己能内部消化。
毕竟,活星的灵尊境修士可没有飞升。
虽然星域资源丰富,但仅仅是没有灵尊境修士这一点,就已经完全奠定了无法对活星进行支配的下位……
可李青知道,现在的时间依旧不是他那个时代。
他还没有回去。
他还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声音……
所有的洁白剑光渐渐消弭,群星之上的那座阵法回归平静。
星空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时间术法,50.00%……】”朦胧提示音响了起来。
李青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天玄星那道缺口的呼唤。
李青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瞬间被空间碎片吞没,消失在死星坛上。
下一秒,他出现在天玄星那道缺口前。
缺口的时间法则屏障仍在,那层透明的薄膜依然横亘在那里,隔绝着缺口内外的世界。
可这一次,李青靠近它的时候,它没有排斥他。
李青深吸一口气,一头钻进了那道缺口。
“扑通——”
他全力在时间长河中稳住身形,双腿蹬水,双臂划水,如同一条鱼在水中游动。
他需要在一个准确的时间离开这条河流!
当他成功面朝下游,将头伸出河面之时,赫然发现四周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时间长河两侧的黑暗,不再是黑暗,而是一幅又一幅胶卷一般的画面!
有的画面上是山川河流,有的画面上是日月星辰,有的画面上是飞禽走兽,有的画面上是人间的悲欢离合……
“这是……”
“时间长河对应的,发生在外界的一切?”
李青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
太好了!
李青紧紧盯着那些闪烁的画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属于他那个时代的瞬间。
只要在准确的时间,用自己的身体撞碎画面,就能回到那个未来!
他坚信如此。
然而下一秒,时间长河竟然毫无征兆地湍急、汹涌了起来!
冲击力落在他的全身!
李青感觉有东西从他身上掉了出去,像是被河水冲走的,又像是被某种力量剥夺的。
糟了!
李青摸索了两下,用手在河水中胡乱抓捞。
他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水流,触碰到了一些东西……剑柄、葫芦、布囊、储物袋。
那些东西在他身前漂浮着,随着河水上下起伏,距离他越来越远。
李青朝前方扑了过去,伸出手用力一抓,手指握住了那柄绛紫色佩剑的剑柄。
他将剑拉回身边,紧紧地握在手中。
还没等他松口气,布囊被河水冲开了,却又没有完全散开。
因为,只有封翎羽那枚紫金色宝石被单独冲了出来。
时间长河更湍急了。
葫芦、布囊、储物袋一转眼便脱离了李青刚沟通的法则之力,消失在了时间长河的下游。
李青只好全力冲向那枚紫金色宝石。
在法则之力的帮助下,他不仅重新找到了时间长河的节奏,而且在稳住身形的同时抓住了那枚紫金色宝石。
家当没了就没了,反正布囊和储物袋里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能保住绛紫色佩剑,还有这枚紫金色宝石已经很不错了。
李青开始聚精会神地看着,很快便彻底沉浸在了那些各色各样的画面之中……
一个时辰后。
时间长河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依旧快得惊人!
四周的画面轮换得更快!
基本上画面中的凡人百年,只能换算到时间长河的一瞬!
也就是说……
他只需保持这个速度顺流而下,十四个时辰后外界就能渡过一千万年!
十四时辰,一千万年。
这个对比太过悬殊,悬殊到让人无法相信。
可李青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的身体正在经历这一切。
真是……难以想象。
李青倒不是因为时间长河本身而震惊,他震惊的是外界已经过去了接近一百五十万年,他仍是没有从那些画面中找到那个时代的痕迹!
“我到底……”
“回到了多遥远的过去……”
李青一边计算着时间,一边准备随时一个翻身跳河……
第二个时辰,李青没有任何发现。
第三个时辰,李青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第四个时辰。
第五个时辰。
第六个时辰……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画面一幅一幅地闪过,时代一个一个地更替。
李青的双眼始终盯着那些画面,一刻也不敢放松。
因为他知道,哪怕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可能错过一个时代,就可能错过那个画面,就可能错过回家的机会。
他不能错过。
一刻也不能。
第七个时辰,第八个时辰,第九个时辰……
第十个时辰,第十一个时辰,第十二个时辰……
直到第十四个时辰。
也就是从他进入时间长河开始,外界已经渡过的第一千万年。
画面变了。
不再多彩,不再明亮,不再充满生机。
而是一整片黑暗。
那黑暗不是夜空的黑暗,是一种更深层的黑暗,一种让人窒息的黑暗。
仙域、魔域、妖域,三域的天空被黑雾笼罩,到处都是诡异,到处都是战斗,到处都是死亡。
三域,在对抗诡异。
之前他也看见过零零散散的画面,但那些画面中都是很小规模的诡异入侵。
三两成群,偶尔出现,被修士们轻松解决。
可眼前的这场入侵,不是小规模,不是中等规模,不是大规模。
而是……全面入侵。
李青还没来得及回忆,便在一幅画面中看见了一只……他毕生难忘的诡异。
狰狞的龟首头颅,如同擎天巨柱的四肢,还有额头那张惨白人脸。
那只诡异,他太熟悉了。
是那只……
被镇压在灰色死星之上,施加他九厄噬生咒的诡异。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那寒光冰冷刺骨,带着千万年积累的杀意。
杀了它。
他想杀了它。
现在就想。
立刻就想。
不管什么时间法则,不管什么既定的路,不管什么历史的轨迹。
他只想杀了它,只想让它死,只想让它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下一秒,他的理智回来了。
不能杀。
现在还不行。
因为它的死,会改变那条既定的路,会改变那个熟悉的未来。
所以,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时间长河在减速。
先前湍急、汹涌的河流,此刻并没有再强推着李青前进。
四周的画面也放慢到了一个足够清晰的地步,慢到每一帧都清晰可见。
时间,在提醒他?
李青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在那条既定的路上,这只诡异是被那位“空间大能者”使用那座群星之上的阵法强行镇压的……
因此,他现在可以,也必须中途离开时间长河。
李青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将紫金色宝石收好,右手紧握着那柄绛紫色佩剑。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前一倾,朝着那幅画面撞去。
“咔嚓——”
画面碎了。
碎片四散飞溅,在虚空中漂浮旋转,倒映着他的身影,倒映着那条长河,倒映着那些画面。
他穿过碎片,穿过虚空,穿过时间。
来到了那个时代,来到了那个战场,来到了那只诡异的面前……
……
三域处于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黑雾笼罩着天空,鲜血浸染着大地,哀嚎回荡在天地间。
诡异肆虐,修士抗争,凡人逃难。
啸天剑宗的废墟之上,有三位仙帝在此搏杀。
“山河图!”
一位红衣女子低喝一声,手中的画笔在虚空中急速勾勒,留下一道道残影,画出一条条血线。
那些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巨大的画卷。
山河图徐徐展开,将远处两只帝级诡异禁锢在啸天剑宗所在的区域上空。
“找死。”
“人族,不自量力。”
两只帝级诡异的声音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同时张开了血盆巨口,挥舞着狰狞、锋利的肢体,对着山河图猛烈轰击。
然后它们却发现,山河图的边缘已经嵌入了无形的空间壁垒!
这人族仙帝的手段,竟然已经达到了切割空间的程度?!
虽然很浅,但她的确做到了。
事已至此,两只帝级诡异意识到,单纯攻击山河图是没有用的。
所以,只能先解决山河图的主人了。
它们不再理会山河图,而是同时朝着红衣女子冲了过去。
“岚帝大人……”
“小心……”
废墟之中,躺着一个只剩下半边残躯的老者。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遥远的天外天。
顶尖战力差距太大了。
否则,又怎么会守不住防线,让岚帝面临以一敌二的绝境。
老者闭上了眼睛,心中满是悲凉。
他活了几万年,见过无数风雨,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刻。
因为他知道,这一战,可能真的是三域的末日了……
天外天。
最高处。
一位金甲人影与那只诡异至尊保持着一段距离。
虽然没有动作,可他们之间无形的至尊威压却在无时无刻地进行碰撞!
惨白人脸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金甲人影的面容隐藏在面甲之下,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神情,看不清任何情绪。
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面甲上的缝隙,冷冷地盯着前方……
至尊之下,便是一条由仙帝、仙尊强者组成的防线。
三域当世存在五位仙帝。
其中,岚帝固守三域土地,与两只帝级诡异缠斗。
另外四位仙帝位于防线最前端,与五只帝级诡异全力厮杀。
四位仙帝,五只帝级诡异。
四对五。
人数劣势,战力劣势,局势劣势。
仙帝之下,三域仙尊修士则是对所有尊级诡异进行拦截。
“撕拉——”
虚空中,响起一道清晰的撕扯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漫天血雨。
一众仙尊修士惊恐抬头,赫然发现一只蜘蛛形状的帝级诡异正用尖牙撕咬着一条充满毛发的粗壮手臂。
“那是?!”
“妖帝的手臂!!!”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中满是震惊、恐惧、不敢置信。
仙帝战场。
一个顶着熊猫眼的壮硕男子,潦草地用一截布条包扎着断臂的伤口。
他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可他的脸上却始终不见任何痛苦之色。
“老子……没事!”
壮硕男子独臂挥舞竹棍,重新与其他三位仙帝并驾齐驱。
他的气势没有任何减弱,一身帝威依旧那么璀璨耀眼。
其他三位仙帝各自也受了不小的伤势,与缺少一条臂膀的情况相比,其实也不遑多让。
胆怯、示弱、后退……这些战场上常有的情况,似乎不适用于这四位仙帝。
可是,有谁受伤不会疼呢?
有谁面对几乎无法战胜的敌人不会绝望呢?
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或者说,即便表现出来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诡异不会因此停下入侵的脚步……
一众仙尊修士眼眶通红,可无穷无尽的诡异洪流却让他们连落泪的时间都没有。
血雨滴落在眼角……
有些滚烫,有些炽热……
妖帝已经替他们哭泣过了,他们应该紧跟着妖帝的步伐……
看着那些人族修士不要命地阻击,那只蜘蛛形状的帝级诡异只觉得嘴中的血肉也失去了滋味。
它原本以为,撕下妖帝的手臂,会让这些修士崩溃,会让他们的士气瓦解,会让他们的防线崩塌。
可它错了。
蜘蛛诡异的八只黑色眼睛疯狂转动,仿佛要将几颗眼球直接崩裂开来。
它将手臂吞入腹中,释放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机。
其余四只帝级诡异收到信号,几乎是在同时爆发出暴戾的杀意!
几位仙帝神情凝重。
他们没有预料到,狂妄自大的诡异也会因为他们的凝聚力而气急败坏。
拖住五只帝级诡异,并且限制住它们不越过防线,已经是他们四人的全力。
他们不能分心去支援其他地方,不能分心去保护身后的修士,不能分心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因为只要有一丝分心,帝级诡异就会抓住机会,就会突破防线,就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但凡岚帝对阵的那两只帝级诡异选择先灭掉他们几位仙帝,那局面绝对是一触即溃。
他们挡不住五只帝级诡异的全力攻击,挡不住。
所以,他们只能祈祷,祈祷那两只帝级诡异继续与岚帝缠斗,祈祷那两只帝级诡异继续被山河图困住。
换句话说,是因为岚帝能撑住,他们上面的防线才能维持。
可现在,反倒是他们的防线会先一步支撑不住。
因为面前的帝级诡异,似乎不准备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了。
“唳——”
几道凄厉的尖唳响起,刺耳钻心,令人灵魂发颤。
一众仙尊修士他们再次仰头看去,看到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
几位仙帝被帝级诡异压得抬不起头。
“怎么会?”
“明明之前还能不落下风!”
有一位仙尊修士惊呼出声,声音中满是不解和恐惧。
他们之前明明看到四位仙帝与五只帝级诡异打得难解难分,不落下风。
可现在,局势突然逆转了。
四位仙帝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毫无还手之力。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试探,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戏耍。
难道,难道之前诡异一直都没有倾尽全力?!
先前上涨的士气一落千丈,跌入谷底。
一众仙尊修士心中那股名为绝望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淹没了一切……
……
仙域某处山巅。
有两道身影远远望着被诡异黑雾笼罩的天外天。
一位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坐在悬崖边上,双手撑着下巴,轻轻晃着两只白白粉粉的光脚丫。
她的身边,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手中拿着一个卦盘,卦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纹路。
“占星……”
“他……还有多久出现?”
占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卦盘举了起来,对着卦盘左拍一下右拍一下,似乎在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校准卦象。
“急什么……”
“到了!”
“快展开万古大梦!万一被看见可就不好解释了!”
白青璃连忙双手结印,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快速舞动,留下一道道残影,在两人周身凝聚出一个狐狸形状的气泡……
与此同时。
诡异至尊与金甲人影对峙的中心,出现了一道吸睛的青衫身影。
突兀。
就像他原本就在这里,只是所有人都无法看见。
青衫,长剑,长发。
面容年轻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左手斜握着那柄绛紫色佩剑,剑鞘古朴,剑格简约,剑身微微泛着紫光。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可以握住什么。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诡异至尊与金甲人影之间。
惨白人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警惕。
那个金甲人影也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他的面甲之下,那双一直冷漠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是谁?!”
惨白人脸的质问声如同雷鸣,响彻整个战场,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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