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次，几个建奴侦骑远远看见前方有人影晃动，便纵马追赶，可追出三四百步，那人影一闪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反倒又被侧面飞来的铅子撂倒了两三个。到后来，那些建奴侦骑再也不敢散开行动，纷纷聚拢成三五成群的小队，彼此背靠背警惕张望，可即便如此，狙击手们依然能在百步之外找到缝隙，将铅子射入目标的身体。
随着时间推移，死在明军狙击手铳口下的建奴侦骑越来越多，粗略一数已有好几十人。剩下的侦骑彻底被吓破了胆，他们再也不敢继续留在关外游荡，纷纷拨转马头，不要命地往镶白旗大营方向狂奔。马蹄踩过碎石和枯草，扬起一路烟尘，那些建奴骑兵一个个伏在马背上，弓着身子，生怕身后再有铳声追上来。他们一口气冲进大营栅栏门，连下马都顾不上，便连滚带爬地闯进中军大帐，扑通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多铎禀报：“主子！大事不好！有一支明军从长城上摸出关来，专门击杀咱们的侦骑！咱们的弟兄已经折了几十个，那明军的火铳厉害得很，隔着老远就能打中，咱们连他们的面都看不清！请主子快快派兵灭掉他们吧！”
多铎原本正坐在帐中对着地图发愁，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猛地抬起头来，一双铜铃般的牛眼瞬间瞪得溜圆。他起初还以为只是长城上的明军例行放铳驱赶，没想到竟然是明军主动出关偷袭！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明军作战习惯的认知。在他的印象里，明军从来都是龟缩在城墙后面被动防守，顶多偶尔开几炮放几枪壮壮声势，什么时候竟敢打开关门跑到野外来猎杀八旗侦骑了？他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不安，隐隐觉得这支明军背后必然大有文章。然而不等他开口细问，站在帐侧的一个身影已经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那人正是费扬果，努尔哈赤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排行第十六的阿哥。他生得倒也魁梧，宽肩厚背，一张方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急切。自从跟随十五哥多铎出征以来，他肚子里早就憋了一团火，这会儿好不容易逮到表现的机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上下尊卑？他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报信的侦骑面前，伸出大手一把揪住对方的皮甲领口，把那建奴兵提得脚尖离了地，厉声吼道：“明军出关？这怎么可能！我大清勇士还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反倒跑来偷袭咱们，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八旗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简直岂有此理！十五阿哥，您还在等什么？赶紧让我带兵出去灭了那帮明狗，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大清镶白旗的厉害！”
费扬果之所以这般急躁，也是有缘由的。他是努尔哈赤最小的儿子，生母究竟是谁，连宫里的老人都说不清楚，有的说是某个地位低微的庶妃，有的干脆说是婢女所生，所以从小在众位兄长面前便矮了一头。皇太极、褚英、代善、莽古尔泰、多尔衮、阿济格、多铎这些哥哥们，要么战功赫赫，要么权倾一方，即便稍逊一筹的阿巴泰、阿拜等人，也都封了贝勒、贝子，唯独他费扬果，年近三十了还只是一个光头的闲散宗室，连个像样的爵位都没捞着。他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不甘和怨愤，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立下一桩大功，好让皇太极刮目相看，至少也给自己挣个贝子的封号。所以当皇太极安排他跟随多铎出征时，他简直喜出望外，以为这是大汗兄长特意给他的机会，只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功名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在盛京出发之前，费扬果曾听人说起过十五阿哥多铎少年时便以骁勇善战闻名，十四五岁便随军征伐，从不畏惧强敌，打起仗来常常身先士卒，因此年纪轻轻便被封为豫亲王。费扬果心里对这个十五哥既羡慕又敬畏，想着跟在这样一位猛将身边，自己也能沾光露脸。可谁料想，大军从盛京开拔之后，多铎的表现却让他大失所望。一路上多铎催着队伍慢吞吞地走，走走停停，明明半个月的路程硬是拖了小二十天才到长城脚下。费扬果起初还安慰自己，十五阿哥或许是在养精蓄锐，让士兵们保持体力，等到关前一战便能势如破竹。可到了长城边上，多铎居然下令安营扎寨，一扎就是好几天，既不攻城也不叫阵，就那么干耗着，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明军巡逻往来，完全是一副畏敌如虎的模样。费扬果私下里听到底下几个牛录章京和甲喇额真也在悄悄抱怨，说这一趟出兵连根明军的毛都没捞着，粮草却一天天见底，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连回程的口粮都不够。只是那些将领们畏惧多铎的威严，谁也不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费扬果却觉得自己不一样，他好歹是老汗的亲生儿子，虽然排行最末，但论辈分是多铎的弟弟，弟弟劝劝哥哥，总归是自家骨肉之间的体己话，就算说得重些，多铎也不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他还揣着皇太极暗中交代的差事——虽然他表面上不敢明说，但心里清楚，自己此番随军，多少带着点监军的意思，若是多铎一味怯战避战，他回去之后完全有理由向皇太极禀报实情。正是仗着这层心思，他才敢在两军阵前如此大胆地跳出来抢话。
然而多铎是何等人物？他打小在刀尖上滚过来，最厌恶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放肆。费扬果这番话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质疑他畏敌不前也就罢了，居然还越俎代庖地替他下令出兵，这还了得？多铎那双本就凶光毕露的牛眼猛地一瞪，两道浓眉几乎要竖起来，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碗和文书纷纷跳起，怒喝道：“混账东西！一点规矩都不懂！本王还没有说话，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到现在连个贝子都没混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不给我退下！”他这一声吼如同闷雷炸响，帐中众将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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