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脸一下白了。
不是怕。
是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背捅穿,心口那股气瞬间漏了。
许小禾。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睛都不敢眨。
怕一眨,就看错了。
可没看错。
那口小小黑棺,棺盖最末尾,真真切切刻着许小禾。
纪逍遥也看见了。
他没回头。
可身上那股原本只是冷的杀意,骤然沉了。
沉得像一整座山压进井口。
井母还在被井底那些孩子手往下扯。
头发、脖子、嘴角,全被抓得血肉模糊。
可她还在笑。
那笑已经不像人了。
像一团烂在井里的恶风。
“想补井?”
“来啊。”
“下来。”
“她在这儿等你们呢。”
纪逍遥没理她。
他只盯着那口浮起来的黑棺。
井没塌死。
四锁断了。
井母反噬了。
可门根还在。
那口棺,就是根。
而且井母是故意现在才露出来的。
拖到这一刻,才把这张底牌掀开。
她赌的就是人心。
赌纪逍遥敢不敢砍。
赌小七敢不敢认。
小七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全是血和黑水。
她声音很轻。
“哥。”
纪逍遥终于回了半下头。
小七盯着那口黑棺,眼圈已经红了,可眼神没乱。
“如果那真是小禾……”
她停了一下。
牙咬得很紧。
“是不是还有救?”
这句话问出来,井母笑得更凶。
“救?”
“当然能救。”
“只要把你自己的名字也补上。”
“正好,你和她做个伴——”
轰!
纪逍遥一刀劈在井沿。
整口井都震了一下。
井母后半句话被硬生生震碎。
纪逍遥声音沙哑,杀气却一寸寸压下去。
“我没问你。”
井母脸一扭。
她还想笑。
可井底那些孩子手突然一齐往下狠拽了一把。
咔嚓。
她半边肩骨当场被扯歪。
井母终于发出一声尖得刺耳的惨叫。
小七却没再看她。
她只是看着纪逍遥。
“哥,能不能救?”
纪逍遥握刀的手很稳。
胸口那根钟心钉却还在往外渗血。
刚才那一爪,不是没伤到。
只是他压着。
现在四锁断完,气一松,伤就开始反扑了。
他盯着那口黑棺看了几息,忽然道:“能。”
井母笑声一顿。
小七眼里却猛地亮了一下。
纪逍遥继续道:“但不是现在开。”
“为什么?”小七声音发紧。
“因为她现在浮上来的,不是魂,是账。”
这话一落。
小七怔住了。
井母那张烂脸也一下阴了。
纪逍遥盯着棺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不是葬人的棺。”
“这是记命的账棺。”
“谁的名字刻在最外层,谁就只是门账上的一笔债,不是本体。”
“她拿这东西骗你跳井,顺手就能把你也缝进去。”
井母尖声道:“你懂什么!”
纪逍遥反手又是一刀,直接劈进她身旁黑水。
刀气裹着太初灵力,像火落进油里。
嗤啦一声。
井母腰下那片黑水直接被烧出一大块空洞。
她整个人都往下滑了半尺。
“我懂的,比你想的多。”
纪逍遥声音不大。
可越平,越压人。
“你这口井,不是养魂。”
“是收账。”
“灯吃梦,门吃命,井吃名。”
“前面三样你都喂了。”
“最后这口账棺,是拿名字做钩。”
小七脑子转得快。
她瞬间就懂了。
“所以小禾没真的在棺里。”
“对。”纪逍遥道,“她只是被记上了。”
“名字在账上,魂就会慢慢往这边靠。”
“等靠齐了,才是真落棺。”
小七脸一下更白。
“那现在……”
“现在还能抢。”
这一句,让井母彻底急了。
“你闭嘴!”
她猛地张口,井底所有黑水一齐往上翻。
那些抓她的孩子手,居然被她硬生生顶开几寸。
她那张裂开的脸疯狂抽动,像要把最后一点余力全榨出来。
“账已经立了!”
“她们都是我的!”
“你们谁也抢不回——”
纪逍遥根本不给她往下说的机会。
他一步踏到井沿最前。
胸前血落得更急。
可刀也抬得更稳。
“那就先把账砸了。”
井母瞳孔猛缩。
“你敢碰账棺,里面那些名字全会乱——”
“乱,总比继续归你强。”
话落。
纪逍遥整个人往前一扑。
不是砍井母。
也不是直接下井。
而是踩着井沿塌陷下去的半圈断石,整个人斜着切入井口上方,刀锋直奔那口小黑棺。
井母疯了一样抬手去拦。
可井底那些孩子手比她更快。
密密麻麻,一齐拽住她双臂双腿双发,把她生生往下拖。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纪逍遥的刀逼近棺盖。
就在刀锋要碰上的那一刻。
那口小黑棺,忽然自己开了。
没声。
只是棺盖轻轻滑开一道缝。
井底所有哭声,突然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掐住喉咙。
下一瞬。
一缕很轻的童谣声,从棺里飘了出来。
不是许小禾的声音。
也不是井母的声音。
像很多很多孩子的声音,被缝成了一首歌。
小七浑身汗毛一下炸起。
“哥!”
纪逍遥也在那一刹,眼神骤变。
他不是被吓住。
是看见了。
棺缝里面,没有尸,没有骨,没有魂。
只有一张又一张被裁得整整齐齐的名字纸。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有些已经黑透。
有些还带着新墨痕。
而最上头那张,正是许小禾。
名字下面,压着一根细细长长的头发。
不是黑的。
是黄的。
那是活人头发。
纪逍遥瞬间明白了。
不是魂还没来。
是引子已经进了棺。
有引子,账就能顺着找人。
今天不救,往后越来越难救。
井母在下面见他顿住,忽然又笑出声。
“认出来了?”
“那就下——”
噗!
她话没说完,纪逍遥左手并指如刀,直接插进棺里,一把攥住那张写着许小禾的名字纸和那根头发,硬生生扯了出来。
井中黑水瞬间炸了。
像有人把一锅滚油直接掀翻。
井母那张脸当场扭曲到不成人样。
“你敢偷账!”
她真疯了。
顾不上井底那些孩子手,顾不上自己肩骨断裂,也顾不上四锁反噬。
她整个人顺着黑水拔高,像一条被怨气和头发缝起来的怪蛇,张着黑得见底的十指和乱发,直扑纪逍遥后背。
这一扑,完全是搏命。
要么她把账抢回来。
要么一起烂在井里。
纪逍遥人在半空,左手攥着名字纸和头发,右手持刀,已无余力转身。
小七眼睛都红了。
“你们不是爱抓人吗!”
“来抓我!”
她不是喊祟影。
她是对着整口井喊。
这一嗓子出去,脖颈上的月纹忽然全亮了。
亮得像火。
那是活人的气,也是月命的纹。
井里所有还没散尽的祟影、碎梦、半魂,一下全躁了。
它们本来就被井母压着,被灯火诱着,被门缝拖着。
现在小七这一下,等于拿自己当活饵。
轰地一声。
大片黑影从井壁、井口、废墙、塌檐里一起扑出。
疯一样咬向井母。
井母尖叫。
“滚开!”
她一巴掌拍碎两道黑影。
可更多的已经扑上来。
咬她头发,扯她脸皮,钻她嘴,啃她手。
小七脸色飞快白下去。
这一招不是白用的。
活气一放,她自己也在被抽。
可她硬撑着不退。
“哥!”
“快!”
纪逍遥借这一下空档,整个人一个翻身,踩着井沿外翻上来。
他刚落地,胸口那根钟心钉就猛地一颤。
噗的一声。
一口血直接冲上喉咙。
他差点跪下。
小七一步冲过去扶他。
“你怎么样?”
纪逍遥没说话。
先把左手里那张名字纸和头发塞到她手里。
“拿着。”
小七低头一看,手都在抖。
许小禾三个字,近看更刺眼。
可那字边缘已经开始往黑里渗。
像有水从纸背后慢慢浸上来。
“它在变。”小七声音发颤。
“正常。”纪逍遥压着呼吸,“账棺被开,名字会乱流。”
“要在它彻底黑死前,把引子烧断。”
小七猛地抬头。
“怎么烧?”
纪逍遥看了她一眼。
“用月纹。”
小七一怔。
她低头看自己腕上的月纹,又看那根黄头发。
“我不会。”
“现在会了。”
纪逍遥说得很快。
“月纹不是法。”
“是命。”
“活人名字,最怕真命去压。”
“你把头发绕在手腕上,用自己的月纹去烫。”
小七呼吸一滞。
“那纸呢?”
“别烧纸。”
纪逍遥声音更冷。
“纸一烧,这一页账就没证了。”
“我们要断的是牵魂引,不是毁账。”
这就是老手。
哪怕伤到这一步,思路还清楚得可怕。
小七立刻照做。
她把那根黄头发绕到自己发亮的月纹腕上,咬牙一缠。
刚碰上去,那头发就像活了一样,猛地往她皮肉里钻。
小七疼得一抖,差点撒手。
“别松!”纪逍遥喝道。
小七死死咬住牙。
月纹一点点发亮。
那不是火。
可比火更狠。
头发先是发出一股湿腥焦味,接着开始卷曲、变黑、冒烟。
而那张写着许小禾名字的纸,也跟着震动起来。
井母在井里疯了一样往上扑。
她已经被祟影啃得没了半边脸,脖子都断了半截。
可她还是往外爬。
“还我!”
“把她还我!”
“她已经记了账,她就是我的——”
纪逍遥终于回身。
这一回,他没立刻下井。
而是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井母那张烂到看不出人形的脸。
“你的账,今天到头了。”
井母还在扑。
纪逍遥反手把黑刀插进地里,左手按上胸口那根钟心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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