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联盟之音】
厄德里克帝国,王城厄利斯。
冬天的长尾巴还拖在王城境内,但也只剩下一点尾尖。街道上白绒绒的冰雪一点点退却了,市集与路畔的巨树萌发新芽,枝头凝固的硬雪块随之一点点掉落,一点点落在石板上。
厄利斯像是脱下纯白豹皮裘的贵妇,在湿润的风中换上了点缀嫩绿的春季礼裙,但白色的豹子毛仍然沾在她身上,丝丝缕缕,像是斑驳的大理石花纹。
街道上的军士们排列成笔直有序的蛇形阵列,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沿著道路上的血红色漆印来回巡逻。他们仍然身披漆黑的长大衣,但已经摘下了冬季装备中的血红围巾和皮革手套。
地面上的血红色漆印由五把利剑和一道横向铁箍构成,是标准的剑冠铁冕王徽。在市集街道拐角的石板上,在重要的高大建筑物的墙壁上,在每一个重要地点的角落里。
厄利斯的王城中,除去皇宫和军政厅等地的固定驻军之外,在市政厅、大型市集、大量工坊聚集点、交通要道等重要地点的地面或墙壁上,都会有这些显眼的血红铁冕漆印的存在—这是巡军标记。
负责巡逻的军士队列们每天都会按照随机的顺序,用脚步连接起王城中的每一个巡军标记—一这样组合出的巡逻路线随机,到达不同地点的巡逻时间也是随机。
未知的巡逻时间,未知的巡逻路线,不仅在练军时比固定的每日巡逻应付差事更加有效,还可以最大限度威慑城中的潜在罪犯一无论此时此刻,周围有没有巡逻军士在场,至少在巡军标记附近,你最好别动歪脑筋。没准下一秒,耳畔就会响起整齐划一的行军步伐。
故布疑阵,这也是厄德里克帝国从古至今的古老战术之一。在剑冠铁冕的王徽记号变成终极威权秩序的代名词之后,任何出现这个记号的地方,治安管理与市民礼节都会变好很多哪怕根本没有军士巡逻也一样。
作为厄德里克的第一位皇帝与精明能干的战术大师,铸国大帝很善于把虚无缥缈的威望与声名转化成看得见摸得著的收益。巡军的传统已经历经千年,时至今日,在有大量厄德里克驻军的地方,维持秩序的成本只需要一桶红油漆。
这种按照印记随机巡军的古老制度,也催生了著名的数学问题「厄德里克巡军」:假如有七个巡军印记,而你是今天带队的列长,要如何走才能在不折返、不重复巡逻道路的情况下,绕开地图上的障碍物,一次性完成七个印记地点的巡逻呢?在帝国综合理工与军事学院中,这个问题是二年级的数学课思考题之一。
行人们用混杂著畏惧、嫉妒、尊敬与厌烦的复杂目光窥视著军士队列,快步躲闪著,为那些沉默寡言的傲慢军士们让出道路。
在王徽漆印数量最多的地方,正是屹立在王城厄利斯正中间的阿达尔宫建筑群。这座以铸国大帝的名号命名的宫殿建筑群花费了接近一个世纪的时间来建造,并且在历朝历代各位皇帝的主持下不断装潢与扩建,最终形成了高耸入云的殿堂。
灰白色与漆黑色斑驳交错的尖塔、石栏、长廊与雕塑错落有致,构成了大得不可思议的建筑群系,其中夹杂著深绿色的常绿灌木与经过修剪的四种树木一雪松,橡树,蜜椴树,云杉树,分别象征四骑士。
在四种骑士树之间夹杂著高耸的白桦树一这是铸国大帝阿达尔·厄德里克生前最喜欢的树木,也是北国皇帝的象征。出于某种象征原因与古老传统,其他四种树在被修剪之后的高度,都要比自然生长的白桦树更矮小一些。
阿达尔宫建筑群不仅在特角旮旯和树影之间里藏著几百个有编号的巡军印记,不定时随机刷新巡逻队,还有大量亲卫军在固定地点驻守。森严的防卫壁垒将帝国的头颅紧密护卫在宫殿中。
尽管几千位宫廷杂役来来往往,但他们最多也只能在外围的军政厅区域行走。能够深入阿达尔宫内部的,只有极少数值得信任者,并且实行轮班制,每天都会在一份信任者名单中随机抽取,事前没有任何通知,以防暗杀计划的预谋。
在恢宏的阿达尔宫殿前,军政厅的高大建筑是一座五层高的尖顶公馆,这里是高级军政官僚们的日常办公处,也是大部分简单政令的处理地点。
尽管每一道政令都需要皇帝亲自过目和批准,但仅凭一个老人,当然不可能事无巨细处理整个厄德里克帝国的事务,也不可能为每一件破事提供具体的执行案。
皇帝的亲信们会对堆积如山的文件进行分类,将重要的大事直接呈递到皇帝面前,而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律用大桶车倾倒进军政厅。
军政厅的官僚们就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存在的,他们会代替皇帝审批从帝国各地传来的绝大多数文件,并且撰写对应的执行案。皇帝只需要进行简单的二次审阅,盖章批准或者打回去重新做。
这套军政官僚制度让皇帝不至于累死在书房里,但也变相滋生了许多可以操作的腐败空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是相对而言的,比起与精灵和苏帕尔帝国的边境战事,比起骸心的大地震,一个小行省的附加税金差额当然是小事。
这个差额可能有几十万金币,或者几千车的粮食,也许帝国的雄厚实力不会在乎这点灰尘似的损失,但如果每天都有固定的几十万金币损失呢?如果每个官僚每天都偷走几十万金币呢?
每人每天偷走一粒沙子,即使是牢固可靠的恢宏宫殿也会倾塌。
非常遗憾。皇帝需要官僚为他工作,但他无法确保每一个官僚都是绝对忠诚的机器。
赫因斯三世只能尽力而为,逮住一个杀一个,再重新选拔另一个人顶替位置一但数十年过去了,还是皇帝对官僚的屠杀仍然时有发生,好像军政厅的虫豸数量丝毫没有减少。
出于某种令人不安的直觉,赫因斯三世总感觉军政厅的害虫越杀越多了。
军政厅今天格外寂静,只有二到三层的窗口中回荡中纸页的翻动声、羽毛笔的唰唰声。
十几个杂役拿著数米长的长杆,站在建筑外圈,小心翼翼地用杆头敲打著屋檐上残留的冰锥,提前将冰锥敲下来,以防融化之后掉落砸伤人。
哒,哒,哒哒————长杆敲击冰锥,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弗洛伦王国的玻璃水琴。
军政厅第五层,在靠窗户的宽大会议厅中,北国之主赫因斯三世站在窗前,背对著房间,静静俯瞰著窗外的军政厅建筑群。
阳光照耀在黑白相间的斑驳建筑之间,残雪、灌木、树荫和砖石构成了大面积的色块,令人联想起一种使用斑驳色块勾勒轮廓的油画艺术风格,通过强烈的色彩对比与碰撞来展现视觉效果,表达画家的情绪。
这是从哪里知道的知识来著?赫因斯三世回忆著,想起自己幼时的一位宫廷教师。那个老头不仅是剑术师,也负责教美学与艺术鉴赏。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混杂矿物和油脂气味的颜料味儿,掩盖著铁锈气和隐蔽的血腥气。
老剑术师经常用他苍老松弛的手握著自己年轻光滑的手,引导他转动手腕和肩膀,到他欣赏与体验剑术之美,挥剑就像运笔。记忆里老师的那只手皱巴巴的,骨节粗大,皮肤松弛,带著被斩断过的粗大疤痕,一眨眼的工夫,自己的手也变成了那样。
要是这位老剑术师现在还活著就好了,可以请他来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走神儿了。老皇帝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童年总是伴随一生,哪怕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老人。
心腹书记官门德斯和两位手持血钢长剑的亲卫军站在他两侧,忠心耿耿地拱卫著皇帝。
「联盟传令官,米拉奇·赞恩,觐见厄德里克的皇帝,与铸国大帝最为相似的血脉继承人,尊贵的陛下。」身后的声音说,「我是联盟的无形共振与嗡鸣,是联盟之音。」
赫因斯哼了一声。
「联盟传令官大费周章,向军政厅呈递书信要求当面见我,就是为了废话连篇吗?」他背著带刀疤的双手,在军靴的碰撞声中慢慢转身,宽大的肩膀上披著的熊皮大衣在转身时带起厚重的风。
阳光从他背后的宽大窗户中照耀著,彰显著北国之主魁梧的威严身躯。
「非常抱歉占用您的时间,陛下。」面前的传令官身穿干练的深蓝色礼服,恭敬地弯腰低头,右手按在左胸口,「只是我们有些疑问,需要您亲自回答。」
这是一间单独空出来的临时会议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宽阔的圆桌,圆桌顶端的主位上摆著高大的华丽高背椅,两侧则是相对平实朴素的软布扶手椅。当军政官僚、皇帝亲信、将军与军团长、或者皇帝本人遇到复杂的问题,需要多人讨论时,偶尔会使用这些会议房间。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落座。赫因斯三世在亲信与亲卫之间中静静站立著,注视著门口侍立的联盟传令官。
这代表皇帝不打算促膝长谈,能够赏赐给联盟传令官的只有简短的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句话。
「那就快点问。」赫因斯三世差不多猜到了对方的问题,但他仍然像是没猜到一样,不耐烦地皱眉,「我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如果我的军队里有人汇报战情时这样罗里吧嗦的,应该得到十鞭子。」
「当然,陛下,感谢您的教诲,我离开时会打包带走一条鞭子————联盟想要知道,您对骸心深处的事情,有什么了解吗?」传令官微笑地试探著。
「前阵子地震了。」赫因斯三世回答,「骸心的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联盟——数百年前提到过的承诺,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很快等到我们完成调查,确定骸心内部的具体情况,很快就会给您答复。」传令官含糊地回答,「实际上,我们最近正在对骸心进行调查,并且在深入骸心的区域中发现了一些痕迹。」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指头大小的东西,上前两步,将那颗东西轻轻放在隔在双方之间的桌面上,随后退回门口的原位。
一位侍卫沉默地上前,从桌上取过那件东西,翻来覆去检查了两圈,凑近自己腰间的指示剂小瓶,在确保没有做手脚之后递给赫因斯三世。
赫因斯三世眯起眼睛,注视著自己掌心的东西。
一颗变形的铅弹,在掌心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根据联盟之眼的鉴定,这颗铅弹使用典型的厄德里克铸造法制造,疑似是只配备给正规军团魔药统的弹药。」传令官谨慎地组织著措辞,没有说出后半句。
军团长和将军们是断然不会自己乱来的。能够指挥正规军团行动的,只有皇帝一人。
赫因斯三世挑眉。
「铅弹的铸造工艺早在三年前就流入民间了,在一些地方的钢火圣殿祭典中,铸造铅弹甚至是一种竞赛项目。」他简单地回答,「厄德里克钢火令鼓励铸造业与铸造技艺的发展,从来没有过对铸造法的禁令,只有金属管控—对原料的限制。」
「许多地方势力都在铸造这些东西,某些地方盘踞、势力雄厚的老牌军事家族,可以通过走私渠道获得被管控的金属原料。」他冷冷地望向面前的传令官。
「而某些有单独外贸权的自治领,也会私自与矮人贸易,把一部分清单上的金属隐瞒不报。」
「感谢联盟的警告,看起来骸心北邻的橡木骑士领不仅违反金属管控,违规走私大量钢铁和铅,铸造魔药统武器。现在,他们甚至试图深入骸心,攫取残留的遗物技术。」他恼怒地抬手示意,「门德斯?」
「是。」书记官门德斯从怀里摸出小笔记本。
「橡木骑士领的欧洛家族妄图谋反的证据,收集得也差不多了,在他们搞到足够多的枪弹与遗物技术,正式发动叛乱之前,把他们通通处理掉。」赫因斯口述著命令,「缓慢调集周边军团,压在橡木骑士领边境,不要惊动他们。」
在笔尖和纸摩擦的沙沙记录声中,他抬眼望向面前目瞪口呆的传令官。
「联盟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的盟友。希望这一次,你们也是。」他冷笑。
「替我捎个信,回去转告你们的高层,要么别插手我们与橡木骑士领的事情,要么与我们合作,把反叛者肃清。」
「————是,陛下。」传令官沉默了几秒,最终回答。
「联盟既然给我送情报,警告我欧洛家的那群杂种私自偷窃遗物的事情,想必也会跟我们合作吧?」赫因斯三世颔首。
「————如果我们在那边的势力据点有余力的话,也许会的,陛下。」传令官恭敬地回答,「之后————之后会给您答复。」
「除了告诉我铅弹的事情,联盟还有其他什么问题?」赫因斯三世问,「别浪费时间,我还有两书房的文件要处理,还有四座骑士领的叛徒要肃清。」
「————关于骸心边境,您最近有听到什么消息吗?」传令官迟疑著。
「嗯?」赫因斯三世的眉头紧锁了几秒,随即舒展开来,「明白了,联盟怀疑我指派军团进入骸心,抢先窃取遗物。」
「不————不敢————」传令官支吾著,「我们从未对您有过半点不信任。」
「厄德里克帝国从【寻神之眼】时期就与你们合作,给你们提供装备铸造与后勤。」赫因斯三世冷笑,「你们最好别和橡木骑士领一样至少现在,我们的盟友关系还是有很大价值的。」
「联盟从未有过质疑陛下的意思。」传令官摸索到了赫因斯三世话语中的和解意味,顺著对方的话语回答,「我们只是在骸心发现了一些令人困扰的痕迹,向您寻求帮助,仅此而已。」
「陛下。」一旁的书记官门德斯忽然开口。
「说。」赫因斯三世示意。
「关于骸心边境的事情。」门德斯回答,「在最新送进军政厅的一批文件汇报中,有一封文件来自骸心边境的军团长,他们提到,在边境线上发现了疑似苏帕尔圣殿刺客的活动痕迹。」
赫因斯微微扭头。
「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还没来得及呈递给您。」门德斯低头致歉。
「感谢您的情报。」传令官低头致意。
「下次早点把重要情报呈递给我,门德斯。」赫因斯三世哼了一声,「还有其他问题吗?」
「您已经解答了我们的全部疑惑,陛下。愿寻神之眼与厄德里克的盟约永恒。」传令官手按胸口,「感谢您的慷慨解答,作为联盟之音,或许我们之后可以更加频繁地交换情报,以扩展我们双方的耳目。」
「嗯————可以考虑。」赫因斯三世斜眼瞥向面前的传令官。
「那么————」传令官试探著。
「行了,没事了就不用在军政厅里赖著了。」赫因斯三世挥手。
「是,陛下。愿厄德里克帝国永盛。」传令官微笑著,维持著礼节,一点点柔和地向门边退却。
正当他碰到门框,准备转身时,身后响起赫因斯三世的声音:「稍等。」
传令官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找军政厅门口的血钢守卫,叫他给你拿一条鞭子,打包带走。」赫因斯三世微笑著说,「愿我们的盟约永驻,也希望下次联盟之音再来传达时,别这么罗里吧嗦,拐弯抹角的,实在是浪费时间。厄德里克人喜欢直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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