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前路】
燃烧著蓝黑色火焰的弹痕残留在空气中,在黑暗中缓慢消逝。
尾迹彼端的阴影里,独眼的狙杀者折叠收起缠满线圈的沉重枪管,摆动节肢顺著树干快速离开,寻找下一处合适的狙杀点。顶著弹芯材料的两只小型自动机紧随其后,像是职业的大炮供弹手。
蓝黑色弹痕的另一端,残留的黯淡蓝黑火焰在林地中渐渐熄灭,呈现出一片昏暗的圆形。
魔镜师倒在圆形边缘咳嗽著,吐了一口血,眼前隐约闪烁著黑斑。他的肋骨断了一过大的冲击力超出了棱镜盾能够承受的范围,把他弹飞到了一旁的锈铜树干上。
「————鬼祟的————混蛋!啊!」圆形焰痕的中心,矮人伸手支撑著身躯,想要从土壤与树根之间爬起来,但他伸了个空。
他的整条右臂消失了。
红色,灰色,黑色,白色,粉色。柔韧,棱角分明,岩石质感的强壮肌腱,夹杂血液和铁鳞碎屑的残渣,进溅在他脸上,身上,迸溅在周围的树干上,地面上,像是一副粗野的油画,用美丽的有机颜料与黑暗的笔触,涂抹著情绪饱满的画面。
即使是矮人的厚硬石皮和强韧肌腱,也无法正面承受绝对的力量。在冲击中,矮人的整条右上臂都化为了粉末与碎渣。
陌生的平衡中,他的站立失败了,又一次摔倒在地。
狙击手选定的优先狙杀目标是矮人火须,但由于魔镜师和火须的距离太近,在弹头靠近的瞬间,魔镜师体内的秘银回路自动激发了棱镜盾,盾面同时笼罩了两人。
棱镜盾在超出承受极限的恐怖力量下破裂了,回震的力度将魔镜师弹飞了出去,但也成功地略微偏转了弹头。原本瞄准矮人胸腔的弹头只击中了他的上臂死亡被推迟了,但或许也没有推迟很多。
失血过多和失去一整条手臂肩膀的剧痛足以让普通人失去行动能力,不过矮人对痛觉的迟钝和强悍的意志仍然支撑著这具强壮的身躯。他用左臂撑著地面,挣扎著爬起来,寻找著自己的火锤。
断裂的右手掌滴著血迹,仍然紧握著火锤,在远处的地面上静静矗立著。火须挣扎著爬到锤前,左手提起锤柄调整模式,扣动扳机,将被锤内燃料烧得红热的金属面直接按在自己右肩膀的断口处。
在散发焦臭的嘶嘶灼烧声中,他闷哼一声,铛的一声,无力地放下锤柄。他断裂的右手仍然紧紧连在锤柄末端,像是铁铸的装饰物。
魔镜师挣扎著,从自己胸口的衣袋里摸索自己魔药石英管,但只摸到一手石英碎片刚才的巨大冲击把他的胸口重重拍击在了锈铜树干上,石英管已经破碎了。
「喂。」火须粗声粗气地说,「接著。」
他挣扎著,用左手从自己的物资箱里摸出一只略有些变形的小铁瓶。
小铁瓶骨碌碌从树根遍布的地面上滚过,被一只布满秘银纹路、戴著戒指的手按住了。
「你牵连了我,知道吗?」他握著治愈魔药瓶,斜著深蓝的眼睛,「我本可以不挨这一下的—而如果没有我的棱镜盾,你本应该已经死了。」
「是。抱歉,谢谢。」火须坦率地回答,「回头要是有机会,我也救你。」
「————」魔镜师仰头灌了一口治愈魔药,「要是没机会呢?」
「我请你喝酒,送你金子,我们当好朋友。」火须咧嘴,从自己物资箱里摸索著另一瓶治愈魔药,仰头灌下去。
「我只需要金子当研究经费—我不需要酒精,也不需要朋友,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知识和真理—一而且我格外讨厌矮人那股子蠢劲儿。」魔镜师回答,「我追求的是更崇高更伟大的东西,烦人的琐事和无知的垃圾别来缠著我————」
他叹了口气,打住了话头,手指慢慢摩挲著粗大的秘银戒指。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闪烁著一枚清亮耀眼的蓝宝石,表示他已婚。
「————我————本可能会在二十三岁时成为卢诺斯学院的傻逼教授,工作日上课臭骂蠢学生,周末和同窗老友一起钓鱼喝茶,二十五岁和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结婚—可能会有一个孩子,或者两个。」他轻声说,「四十七岁的时候,我本应该挽著妻子的手帮她剪掉鬓角的两根白发,看著我的蠢小孩像年轻时的我一样糟蹋自己的青春和人生。」
「一个怪物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我四十七岁,我什么都没有————怪物的意志夺舍了我,把我变成了另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
「我诅咒这世界。」他疲惫地靠在残留凹痕的树干上,整理著略显凌乱的头发与染血的衣领,仰头望著天空,试图用那双深蓝的眼睛穿过骸心的厚重云层看到群星。
身后响起略显虚弱的脚步声,魔镜师动了动身躯,扶著树干站了起来。
「别碰我的秘银纹身—用你的圣铁爪子去抓那个矮人。」他对著身后来支援和接应的骑士【锈迹】摆手,自顾自地躲开他的身影,朝著营地中心的区域而去。
但在他绕开锈迹的瞬间,营地中心的某个身影一个滑铲溜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险些把他虚弱的身躯又一次撞倒在地。
「魔镜师老爷啊!您救了我的命啊!」【食葬虫】眼泪汪汪抬起头,「要是您能再大发慈悲,把我带出这个鬼地方————」
「滚蛋!苏帕尔的瘟疫虫子,别碰我!」他挣扎著,抬起皮靴把食葬虫一脚踹开,踩著食葬虫的手进入营地中心。
「请各位遵循我的指令,不要胡乱行动。」芙洛拉的声音响起。
她仍然维持著那副平淡冷漠的姿态,静静地站在营地中心。
魔镜师扫了一眼,意识到食葬虫为什么表现出那副样子一他的两尊沙骸都损伤严重,其中一尊已经被拆成零件,破破烂烂地堆积在角落里,靠著残留的少量本能挣扎。另一尊状态略好,但也浑身是划痕和腐蚀痕迹,断掉了一条手臂,走路一瘤一拐的。
食葬虫的主要战斗能力已经被削弱得不够看了,他需要寻求其他队友作为靠山才能活下去。
精灵红枫坐在她背后的阴影里,被两条模仿者蜥蜴和黑豹血兽护卫著,但却显得颓废而疲倦。
索巴克左腿缠著绷带,靠在火堆旁仰头灌酒,烦躁地捂著猎犬面具,手掌时不时微微抽动著。
「有更多成员,受重伤了。」锈迹吃力地搀扶著火须,拽著双足步行机器,跟在魔镜师身后回到营地中心。
「差不多————也该撤退了吧?」红枫小声问,「我们侦查到的信息难道还不够吗?」
「整合物资,准备继续前进。」芙洛拉柔和地说。
「这根本是送死!」红枫恼怒地起身,「骸心塞满了危险死灵和古代怪物,就算靠著你那恶心的大眼睛一次次注视也总会被耗死你要送死是你的事情,我们不奉陪。」
「我会继续前进。」芙洛拉没有生气,也没有强行下令,只是平淡地回答,「另外,【锈迹】先生也会跟我继续前进,因为这是联盟意志的命令。」
锈迹停顿了半秒,最终沉闷地点了点头。
「【斑猎犬】先生也一样,他的祖父需要我们的庇护才能继续存活。另外,他命不久矣,只有任务完成才能获得我们的医疗救助和酊剂供应。
索巴克慢慢点了点头。
「【魔镜师】先生,我现在将您的奖赏修改。如果您完成任务,联盟会为您提供二十二年前的一组空子波动参数与坐标。」芙洛拉说。
呼啦!【魔镜师】哆嗦著,布满秘银花纹的手死死扯著芙洛拉的衣领,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闪烁著。
「是的,是您想的那个。二十二年前,真理派学者【闪影】折跃实验事故中的参数。」芙洛拉安静地回答,并没有在意对方扯著自己衣领的粗暴行为,「在那次空子爆炸中有三十七人失踪,包括您的未婚妻。」
「怎么————」他粗哑的声音问。
「万物都有灵能记录。这个级别的空子波动相当明显,当时位于弗洛伦王国的联盟监视官们观察并记录下了事故参数。尽管从卷帙浩繁的联盟意志档案库里搜索特殊数据需要花不少工夫,但是我们确实能做到这一点。」芙洛拉解释,「只不过,我们不敢保证您能否找回她。我们能够提供的东西只有一组参数—当然,您可以拒绝。」
魔镜师的手动了动,慢慢放开芙洛拉的衣领。
「我————本来就渴望继续前进。和她无关————这事早就和她无关了。」他低声回答,「十几年前我就杀了【闪影】,把他一点点切削成了四千多块碎片,拿到了他的研究资料。我只是渴望————更多知识————仅此而已,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慢慢坐倒在一旁倒塌的树干上,满是秘银纹路的手掌捂著脸,发出不知道是笑声还是哭声的轻微喘息。
「火须先生?」芙洛拉抬起头。
「逃跑不是我的风格矮人是石头雕的战士,跟软趴趴的泥人不一样!」火须梗著脖子回答,「而且我新认识的两位好朋友也要继续,我可不会丢下朋友。」
「你们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只是在考虑自己的悲惨人生追求,被调动的傻逼情绪,被联盟要挟的条件和承诺—这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吗?」红枫恼怒地问,「脑残矮子断了条胳膊,圣光呆子的身体变成了普通人,野狗杀手跛著腿,还要靠不停喝酒和抽搐来维持站立,真理派癫佬身上的秘银灵能震荡已经疲软了,苏帕尔臭蛆的死灵被撕扯得稀烂,我这点血兽难道足以继续推进吗?那个射击蓝黑色火焰的猎手还在准备下一次发射,那些能够把活物腐烂成半死灵的蜈蚣也还在附近,深处可能还有更多怪物—
「」
「我————我支持精灵大姐的撤退提议。」苏帕尔臭蛆在阴影里哆嗦著,「我————我现在战斗力没办法自保,如果非要前进的话,各位能不能先把我送出去?」
「我们没有那个时间。」监视官芙洛拉温和地回答,「您可以选择独自留在原地等著我们返回,或者跟著我们一起前进。」
骸心深处充满了高危死灵和神代造物,在骸心独自一人脱离队伍等同于自杀。食葬虫四下张望著,指望著谁能主动站出来帮帮忙,但无人应答。
「另外,【红枫】小姐。」芙洛拉慢慢转身,望向颓丧的精灵红枫,「请时刻牢记,您仍然是罪犯与囚徒的身份,如果不完成任务就离开骸心,您仍然需要被关押或者被执行官们追杀到命运尽头。」
「您知道的,从遥远的过去到遥远的未来,联盟的意志永远存在。」
红枫蜷缩著身躯,像是感到寒冷一样,双臂交叉,双手抱著自己的肩膀,低著头沉默著。
「看来我们的问题解决了。」芙洛拉轻快地说,「各位请稍事休息。【食葬虫】先生,请跟我去鉴定一下周围的尸体和营地后的死灵,并寻找一些素材,重新制造临时仆从,或者修复您的沙骸,不要给大家拖后腿。」
大部分尸体血肉都被星质投射中的红枫感染塑造成了花朵,枯萎成一堆碎渣。只有被索巴克斩首的模仿者蜥蜴的尸体勉强能用,虽然被砍掉了脑袋,但是尸体完整度还算不错。
食葬虫俯身转动剥皮工具和解剖钩,干净利落地把大脑、神经中枢和脊髓神经拔除,将腰间的一只活祭品罐拧开,将里面的胶质物和一团缩皱的褐色物体倒进了无头尸体的脖颈腔口中,扯过松垮的鳞皮,将一只蜥蜴眼球飞快地缝合进去。
在一阵扭动的抽搐中,无头的身躯扭动著再次站立起来。脖颈处缝合口的独眼旋转著,注视了几秒食葬虫,对他微微躬身。
「请优先来检验这些高等骸心死灵。」芙洛拉催促著。
苏帕尔臭蛆敢怒不敢言,最终招呼著自己仅剩的一尊残破沙骸,连同新制造的无头死灵仆从一起,紧跟在监视官身后进入残留著少量橘红色火焰的火场。
满地焦炭之间弥漫著有毒的烟雾和恶臭。食葬虫摸索著腰间的设备,把一张皮革质的面具戴在脸上,蹲下端详著死灵状态。
「大部分组织结构都被焚毁了————矮人燃料的渗透力很强,焚烧很彻底—根本没办法推断腐烂时间和死灵转化时间。」他低声嘀咕著,「但————这是————」
他停顿著,手中解剖钩切开被人为连接的骨骼,端详著骨骼上残留的特征。
「这不是人类的骨骼。」他低声说,「肋骨数量不对,像是猪的脊椎骨。」
「猪?」芙洛拉重复著。
「不————也不是。」食葬虫迟疑著,「有人类的特征,这是直立的生物才会有的特征,这明明————不对————这不对啊。」
他抬起头,与芙洛拉对视。
「谢谢,您的反应佐证了我的想法。看起来,我没有看错。」芙洛拉点了点头,「这些死灵的身躯中残留著极微量新鲜的危险灵能记录。痕迹来自于灵能本源物和古代众神的扭曲造物混合体————被它侵蚀污染过的生物尸体出现在了地表。」
她对空气颔首致意,一反常态地沉默著。
「什么意思?调查成功了吗?我们现在能撤退了吗?」食葬虫满怀希望地一连串问。
「暂时还不能。」芙洛拉摇头,「实际上,这很令人困惑,反而加大了谜团。我们需要继续推进,直到我们能够确认一些事情。」
她转身对著营地中的众人招手。
「黎明时刻将至。趁著铜月还在影响死灵的活动范围,继续前进。」她带头朝著骸心更深处推进。
众人在沉默中纷纷起身,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拖著各自的残躯继续紧随其后,如同一群被命运驱使的牲畜,一群被命运提线操控的木偶。
走在第二位的索巴克疲惫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他的肩胛骨和膝盖感到一阵隐约的刺痛,像是蛀虫在骨骼关节之间爬行。
天边泛起一缕灰暗的白光,隐约投射出骸心云层中漂浮隐藏的巨大半透明球状物,像是一只忧郁的眼睛。树根微微蠕动著,感受著远处地下传来模糊的震动,如同某种造物正在用双拳撼动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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