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著不朽之人·美食家的出现,伤茧之城内的所有人与事,都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般,向前疯狂奔走。这种加速,自然也波及了希里安。
自时骸之都归来的短短几日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休息时间,一个事程接著一个事程。
整个人忙碌不休,犹如一枚永远不会停下的齿轮。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一度怀念起了赫尔城的日子。
那时,自己身负著仇恨与怒火,但也拥有平静的生活与好友。
细想下去,好像希里安经历的每个阶段,都截然不同,少有重复。
运输空艇内,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
颠簸与嘈杂中,希里安难得地感到了些许的平静,忙碌的生活挤出了些许的空隙,大口喘息。西耶娜正坐在他的对面,翘起腿、拄著手,身体微微前倾。
她无声地打量眼前的希里安,隐隐感受到了他体内尚未平复的源能,还有那崭新的阶位。
西耶娜低声自语,目光里有意外、有惊诧,还有……敬畏。
「居然真的成功了啊。」
她的手伸进衣服的里怀,想要摸索些什么,可紧接著,手又停在了半空中,强行收回。
希里安闭目依旧,开口道。
「美食家的出现,让你近期的压力倍增啊。」
西耶娜系上了衣服,坐正了身子,不解道。
「为什么这样说?」
「我能嗅到。」
希里安睁开双眼,注视眼前的除浊学者。
「虽然味道很淡,但还是能闻到一定的酒精味。」
西耶娜沉默了一两秒,戏谑道。
「你也经常这么闻别人吗?」
希里安微微扶额,有种莫名的无力感。
见他这副窘迫的样子,西耶娜奸计得逞似地笑了笑,阶位差距带来的微妙失衡感,也找补回了许多。她像是想通了什么般,又解开了衣服,从怀里掏出一个铁质的酒壶。
拧开盖子,仰头便灌了几口。
希里安轻声叹息。
「……」
两人相识已久,还一同经历了不少磨难,为此,他很是了解眼前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西耶娜对于周围环境的压力十分敏感,越是感到重压,越是本能地摄入酒精。
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相遇时,她整个人宛如一头醉鬼,浑身上下都被酒精腌入味了。
现在,她的状态倒没那么糟糕,只是有些微醺。
猜到了希里安的担忧般,西耶娜慢悠悠地开口道。
「放轻松,酒精对于超凡者的影响不大。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将它们从血液里代谢出去。」她晃了晃铁质酒壶,眼神微眯。
「我只是需要酒精来放松一下神经,这种晕乎乎的感觉很不错。」
深吸了一口气,西耶娜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盯著他。
「成功了?」
希里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简短地点了下头。
「嗯。」
西耶娜表情紧绷了一瞬,嗤笑了出来,感慨道。
「真疯狂啊你,哪怕有菌母的窥视,也能强行晋升吗?还健全地归来,没有遭受到任何创伤……」「过程确实很惊险,」希里安活动了一下手掌,「但在预计之内。」
「仅仅是预计之内吗?」
她停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希里安,有人说过,你很自大、傲慢吗?」
希里安眉头微皱。
「怎么了?」
「那可是一头恶孽的注视啊,换做任何人,都会惶恐不安到难以入眠吧?」
西耶娜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试图从细枝末节里,发觉那隐藏起来的、真正的情绪。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从始至终,希里安都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病服,松松垮垮。
「你真是一个傲慢而不自知的家伙。」
西耶娜冷冰冰地点评道,「总是说著意义不明的大话,就像过度自我的小孩子……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大概……吧?」
希里安突然想到了什么,肩膀耸动,低笑了起来。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在赫尔城的日子。
那时,我总会在街头,遇到一些玩耍打闹的孩子,一个人说自己来当征巡拓者,另一个说自己来当秘语哲人之类的。」
一句意义不明后,希里安将话题扯了回来。
「傲慢吗?好像确实有点,但我更觉得,这是一种乐观的体现。」
西耶娜不语,手指摩擦著铁质酒壶,像是再考虑,要不要再来一口。
希里安的声音继续。
「西耶娜,你要知道,世界最残酷的一点便是………
事实就事实,不会因为所谓的善恶,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同样,无论你是哭唧唧地向前,还是嘶吼著迈步,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差异。」
希里安的目光投向舷窗外,破雾女神号的庞大身影近在咫尺。
他稍作停顿,进一步地阐述道。
「我想说的是,混沌诸恶就站在那,文明世界的悲哀现状就摆在这。
面对这副冷冰冰的现实,与其垂头丧气,倒不如说些漂亮话,万一就成真了呢?」
他回过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
「就比如这一次。」
西耶娜撇了撇嘴,语气轻蔑,「这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自我逃避。」
希里安了解她,她同样也了解对方。
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这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刻,才会展现那暴戾嗜血的本质。西耶娜忍不住拧开盖子,再次灌了一口酒。
希里安忍不住问道,「难道我的话语,令你感到压力了吗?」
「就凭你这三言两语?我没那么脆弱,我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坦白道,「你前进的太快了,任何试图追赶你的人,都只会感到一阵无力与绝望。」「才这样?」
希里安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抱怨道。
「阶位越高,麻烦事也越多啊,别忘了,我接下来还要前往时骸之都呢。」
时骸之都的危机犹如一道缓慢旋转、扩散的旋涡,试图将所有人拖入其中,绞碎于虚无之中。希里安正是出于这一事件的追赶,才不得不冒险晋升。
话语刚轻松了两三秒,他又突然说道。
「很多时候,不这样想,就很难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西耶娜露出困惑的神色,希里安继续道。
「你知道吗?
外焰边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常年经受混沌诸恶的侵扰。
你可能以为,在这一极端条件下,生活在此的人们,每天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神经紧绷的样子,生怕下一秒就会有妖魔从阴影里钻出来,咬断自己的喉咙。
事实上,越是极端压抑的环境下,大家反而很乐观。
这并不是一种短视的、用当下的享乐麻痹自己。」
许许多多的回忆在希里安的眼前闪灭,心境也一点点地蜕变、成长。
「珍惜当下,西耶娜。
在毁灭来临之前,以乐观的态度,珍惜当下拥有的所有。」
他露出一副非常自然的笑意,松垮的病服下露出布满疤痕的皮肤。
「再说了,不切实际的话说多了,万一就成功了呢?
就算是失败了,也不过是死亡而.……」
希里安轻松道。
「谁又能逃得过死亡呢?」
短暂的飞行后,运输空艇抵达了破雾女神号内。
舱门还未开启,一支医疗团队就已提前待命,等待希里安的到来。
执炬圣血、熵乱之力、受祝的赐福……
一系列超出规格的力量,在希里安的体内完美地兼容、调和。
这一奇特的现象,在某种程度上,比受祝之子的身份还要珍贵几分,堪称超凡者中的奇迹。为此,医疗团队竭尽所能,收集希里安的各项数据。
上到体内魂髓浓度的涨幅指标,下到他的尿液分析报告等等。
数据之详尽,恨不得是要把他切片研究一番。
这不是一句玩笑,真有相关的学者,认真填写报告,向默瑟进行申请。
「不必完完全全的切片,只要大致解剖研究一下,事后再由苦痛修士,对伤势进行疗愈……」默瑟当即驳回了这申请,并将这名学者从医疗团队里开除。
为了封锁受祝之子的情报,尽可能地确保希里安的安全,后续还有虚妄者出手,抹除了学者脑海里的相关记忆。
最后,这名学者还被调离了破雾女神号,降职到了护卫舰内。
默瑟手段如此凌厉,自然也是有理由依据的。
圣愚的悲剧。
希里安曾亲耳听默瑟讲述过,万机同律院也曾拥有过一名受祝之子。
原本,这位受祝之子凭借自身的能力,有著至少成为一名同律主的潜力。
但因械骸命途内部,对于技术近乎癫狂的追求。
有灵匠尝试查清受祝之子的力量的来源,分析灵魂的本质。
这一疯狂的举动,导致了受祝之子的死亡,引发了一场惨痛的悲剧。
关于圣愚的具体详情,被万机同律院内部封锁。
就连默瑟知晓的这件事,也是时隔多年之后,从其内部流传出的只言片语。
正是为了避免悲剧的重演,默瑟制定了极为严苛的条例。
也是基于这一缘故,医疗团队对于希里安的数据收集十分克制,任何进一步的举动,都需要书写文件,层层审批。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要问一句希里安的意愿即可。
为了节省时间,希里安刚走下舷梯,就被按在了轮椅上。
有人负责推动轮椅,有人关切地问候,还有人走走停停,简单地记录一下基础数据,采集口腔样本等等。
希里安觉得自己就像流水线上的商品,数不清的手来回乱摸,各种冰冷的仪器贴个没完。
西耶娜走在最前方,引领队伍的行进。
一阵弯弯绕绕下,希里安来到了一处提前准备好的舱室内,各种复杂的大型设备挤压空间,看起来格外拥挤。
考虑到,这一切仅服务于希里安一人,倒也合理。
「还您耐心一些,数据采集不会花太久的时间。」
医疗人员安抚著,示意希里安躺到检查椅上。
他配合地躺下,机械启动的嗡鸣声响起,整个人被送入环形的大型检测仪内,各色的光芒反复扫射身体很快,一项项数据崭新出炉。
随著希里安抵达了阶位四,灵魂深处的力量逐一觉醒,令他从内而外的发生蜕变。
医疗人员将新旧的数据,简单地比对一下,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
「这身体素质?真是刚晋升为阶位四吗。」
希里安还没进行任何实战,可就从纸面上的粗略数据来看,他的基础数值已经高于同阶的执炬人。各项数据都要么突破了常规的区间,要么处于区间内的绝对高位。
几名医疗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里,读到了阵阵相似的欣喜。
紧接著,他们强行压下心底的求知欲,口干舌燥地打量坐起身子的希里安。
希里安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进行数据采集了,但每一次这些医疗人员的目光,都过于充满侵略性了。恨不得把他扒光,生吞活剥了一样。他很少会这么拘谨。
西耶娜站在门口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是希里安与医疗团队间沟通的桥梁,也是默瑟派来的监督者,确保这些人不会做出某些出格的事。从客观的角度讲,这算是一次升职,被吸纳进了受祝之子的相关工作内。
一番忙碌后,医疗人员纷纷停了下来,齐齐地投来注视。
希里安主动地拿起一支空的针剂,扎入血管之中,抽取鲜血。
刻意为之下,血液里的熵乱之力被尽数剔除,仅保留自身与灼血的力量。
这股来自于无序狂嚣的力量,还是过于危险了,不能胡乱将含有熵乱的血液,交付于他人。虽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一旦离开了自身这一容器,血液内具备的力量就会快速蒸发,消失不见。但为了避免任何潜在的风险,在没有得到默瑟的允许前,医疗团队不能主动抽取希里安的鲜血,只能让他自行操作。
「好了。」
希里安将一支「净化」后的血液,提交了出去。
这些身著白大褂的男男女女们,目光火热地打量这支精纯的鲜血,互相争论,自己该被分配到多少毫升的鲜血。
希里安实在受不了他们这副样子,配合完剩下的工作后,立刻离开了舱室。
当他离开的那一刻,室内静谧了几秒,待舱门彻底闭合,喧闹声开闸放水般涌现。
「我需要足够量的分配,进行剩余的研究……」
「你需要,我就不需要吗?」
「停一停,开始你们各自的项目前,能不能别忘了,还有本职的检测呢?」
一轮争论过后,有几人将目光投向了尚未离开的西耶娜。
她虽然不是医疗团队的负责人,但作为唯一可以和希里安说上话的,几人立刻讨好道。
「西耶娜,你能不能想办法,获得更多的血液样本?」
西耶娜冷冰冰地说道,「这种事,你们去上氏族长申请。」
几人表情顿时僵住,但凡默瑟那边能通过,他们也不至于吵成这样。
西耶娜故作叹息道。
「唉……我倒是有个偏门的办法,就不知道你们想不想试试了。」
「什么?」
几人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向氏族长申请,得到与希里安同行的资格。
当他和混沌诸恶鏖战时,难免会负伤、流血,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顺势采集鲜血喽。」
讲起这些时,西耶娜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这件事简单的就像陪同希里安逛街。
「算了。」
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叫的最欢的几名医疗人员,当即作鸟兽散。
剩下的寥寥几名,则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像是在谨慎判断这一可行性。
「也不是不可以啊……」
「是啊,是啊,我在一些秘闻录里读到过。
有传言说,征巡拓者与恶孽激战时,负伤洒落了大量的鲜血,有人收集承载了这份鲜血,才有了后来的圣血十人。」
「这么野史吗?」
「先别管野史不野史的,这确实可行啊!」
剩下的这几位真的很有科研精神,恨不得立刻脱下白大褂,重新披上甲胄。
西耶娜连连叹息,意识到了自己遗漏的点。
医疗团队的主要成员,都是来自于冷日氏族的执炬人。
并不是所有的执炬人,都会走上一条入阵杀敌的征战之路。
很多执炬人会投入学术的研究中,成为一名名知识渊博的学者,也正是凭借他们的力量,炬引命途才能茁壮发展。
话虽如此,但在必要时刻,这些学者们还是可以握剑砍杀的。
这是一名执炬人的基础素养。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
西耶娜开口,打消这些人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希里安涉足的战场,你们去了别说是收集鲜血了,能不能存活下来,都是一个难题。」
之前,希里安还处于阶位三时,不具备开发血系畸变的力量,就算这些医疗人员再怎么痴迷,也是站在一堵封死的大门前,只能无力锤打。
但现在,血系畸变内隐性的力量,正一点点地浮出水面,大门微微敞开,透露出令人疯狂的金灿灿。有一人还是不死心,眼中充满了渴求,大步走了过来,挺起胸膛。
西耶娜说道,「怎么了,赞娜?」
赞娜·冷日。
她是破雾女神号的医疗部部长,兼任这支医疗团队的主管负责人。
近期以来,赞娜的工作重心,完全落在了希里安这边,默瑟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撤掉她的部长工作,全职于医疗团队。
赞娜并不在意这些,满眼都是受祝之子。
她故作小心地凑近了过来,低声道。
「其实,我们还有一组样本很想采集一下……」
西耶娜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道。
「那就采集啊?」
「不不不,这个……」赞娜面露难色,「这个有点过于隐私了。」
她警觉了起来,「你到底要干嘛?」
「我想请你先探探希里安的口风,看看他的意愿。
要是直接上报到氏族长那,万一他一个不高兴,把我开除团队了怎么办。」
赞娜抓著脸庞,喃喃自语道。
「开除也就算了,一旦离开团队,必然会被清洗掉记忆,该死,这么宝贵的东西,我怎么能允许遗忘呢?」
话音未落,四周的医疗人员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围了过来。
不久前,这些人还为了血液分配争吵不休,如今一副众志成城的态度。
西耶娜眉头紧皱,问道。
「说吧,想申请采集什么?」
「希里安的遗传基因。」
为了强调行动的正当性,赞娜还补充道。
「你难道不好奇,受祝之子的力量,能否遗传下去吗?」
西耶娜面无表情地说道。
「滚。」
希里安循著熟悉的线路,一路回到了位于破雾女神号的房间内。
他离开了有段时间了,室内的布置依旧,没有丝毫的灰尘,像是有人定期会来进行打扫。
希里安猜,这应该是伊琳丝做的。
拉开衣柜,脱去病服,换上一身冰蓝的正装。
他重新佩戴起武库之盾,拉紧锁扣,短暂的休整了一下,再度离开。
今天的时间还有许多的空余,解决了这些没完没了的麻烦事,也该开始自己的正题了。
希里安默默地唤醒体内的源能,充盈的力量填满了四肢百骸。
张口闭口的呼吸里,附著上了微弱的火星,躯体犹如炽热的熔炉。
他拨弄了一下佩戴在耳侧的通讯器,问道。
「布鲁斯,你在频道内吗?」
数秒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在,怎么了?」
「去训练场等我,」他说道,「还有,带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
布鲁斯回应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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