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说一,莹绿色的火光下,希里安那阴森森的笑意,著实有些骇人。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加文,在瞥见这一幕时,也不由地后退了半步,摸向了腰间,握住了匕首。虽然说,对于已经阶位四的希里安来讲,常规的铁器,已经很难杀伤到他了。
希里安熄灭了手中的火,留意到了他的动作。
「嗯?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加文摇了摇头,话语先是有些迟疑,而后好奇道。
「你那团莹绿色的火,是什么?」
希里安随口敷衍了过去。
「我的血系畸变。」
确实是畸变,至于是不是血系的,就两说了。
加文多留意了几眼,没有再过多追问。
伤茧之城现有的成员里,除了布鲁斯以外,加文可以说是最早接触、了解希里安的人了。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的眼前便不由地浮现起赫尔城的那一幕幕。
希里安初入职场的稚气,年纪轻轻就傍上、或是赢得了洛夫家的友谊,还有那番关于正义的病态发言。回忆至此,加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感叹脱口而出。
「天啊,希里安……」
希里安皱了皱眉,歪头疑惑。
「怎么了,加文修……啊啊啊!」
话说到了一半,他捂著脖子惨叫了起来。
希里安这副样子,活脱脱像是一只在路边散步,莫名其妙被路人踢了一脚野狗,夹著尾巴叫唤。这副样子给加文吓了一跳,他关切道。
「你这又是怎么了!」
「等……等一下。」
希里安抬手制止,示意让自己缓和一下。
他慢慢地挪到了一旁,倚著墙,深呼吸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活动脖颈。
见此,加文忍不住问道。
「落枕了?」
希里安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废话。
刚刚,歪头这一动作,像是扯到了肌肉深层的暗伤般,引发了一阵突兀的痛意。
痛感倒是不怎么强烈,可它爆发的过于突然、尖锐。
希里安一度失去了脖颈的知觉………
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在他的主观视角下,这一情景就像自己和加文边走边聊,脑袋突然断掉了一样。
但凡希里安反应过激一点,他就要魇魂噬身起手了。
「呼……好多了。」
希里安一点点地加大了活动的力度,用脑袋画著数字八,将紧绷的肌肉活动开,松解了深层的紧张。他后怕地抚摸了一下颈侧的印记,问询道。
「晋升仪式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不太清楚,这一点还请问氏族长吧。」
加文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当我见到你时,你的脖颈血肉模糊一片,内部长满了菌类的根系。」随后,他描绘起细节,解释道。
「当时你的情况很糟糕,菌丝侵入了脊柱神经,纠缠在动脉上,完全糊在了一起,乱糟糟的。一不小心,你就会大出血,或者脊髓断裂。」
希里安的表情僵硬,嘴角微微抽搐。
「若是在别的城邦,这一伤势确实有些麻烦,但别忘了,这里可是伤茧之城。」
加文话音一转,自傲道。
「除了在剔除菌丝上,稍稍麻烦点了外,慈愈之力几乎抚平了你所有的伤痛。」
希里安揉了揉脖颈,毫不客气道。
「显然,慈愈之力的治疗还不够彻底。」
「你把慈愈之力当做了什么?肌肉劳损这种事,麻烦去找专门的理疗师放松,好吗?」
轻松地抱怨了一句后,加文的语气变得沉重,充满了担忧。
「你当时的伤势很严重、很复杂。
不止有菌丝侵入了你的脖颈,更有浓重的混沌威能附著。
我们几乎是一边用疗愈之力控制伤口,一边由除浊学者持续净化,避免你本身成为一个扩散的污染源。」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鞠躬道。
「谢谢你,加文修士,还谢谢你们所有人。」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身后有这么一支强悍、沉默的医疗团队存在了。
无论自己伤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吊著,爬回亚妮大教堂,加文等苦痛修士,总能从死神的手中夺回生命。
但希里安忘记了,慈愈之力并非没有代价。
他大可以直接昏迷过去,醒来再度接管康复的肉体,而那些为他治疗的苦痛修士们,则是实实在在地分担了折磨与痛苦。
加文愣了一下,意外于如此突然的一句感谢。
他摆了摆手,客气道。
「没什么,各司其职罢了。」
「嗯,各司其职。」
希里安肯定地点点头,再次用力地扭了扭脖子,崭新如初。
两人朝著走廊深处走去,他想起刚刚的对话,好奇道。
「加文修士?」
「嗯?」
加文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
希里安好奇地问道。
「你刚刚在「天啊』什么?」
加文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恢复如常,稳步前进。
他依旧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
「我?」希里安不解道,「我怎么了?」
对此,加文发出了一阵轻笑,笑意里感慨万千。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多久之前了吗?」
希里安粗略地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快两年了吧。」
「是啊,快两年了……甚至不到两年。」
加文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这位年轻的游尘巡使。
「希里安,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执炬人,在城卫局实习。再看看现在的你。」他上下打量著希里安,时间匆匆而过,打磨掉了稚气,磨砺出锋利的棱角。
「天啊,希里安。」
加文再度重复起那声感慨。
「瞧瞧现在的你,仅仅是过去了如此短暂的时间,你却已经抵达了许多人终生都无法企及的阶位,创造了常人难以想像的伟绩。」
不止如此。
很难想像,当初还是实习职员的希里安,如今,一举跃升为了伤茧之城的核心人物。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氏族长、默瑟,还是神秘的圣仆都竭力为他服务。
希里安眨了眨眼。
面对加文的赞美,他没有任何明确的感触。
什么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完全没有。
他甚至觉得加文是在称赞别人,而非自己。
阶位的晋升?
希里安是受祝之子,只要砍杀仇敌,晋升这种事就水到渠成了,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况且,随著自身面对危机的升级,他也必须执掌更强大的力量。
丰功伟绩?
这一点他更是没有半分的自傲与虚荣。
赫尔城的暴雨之日里,人们记住的是六目的逆隼,灵界围攻里支撑到最后一刻的,众人们看见的,也是那飘扬的巡誓旗帜。
希里安不算太长的人生,唯一一次向金钱与权势低头,还是对梅福妮。
但那也是为了利用洛夫家的权势与财力,打造合铸号,离开赫尔城。
希里安迟迟地意识到一件事,在心底念叨著。
「哦……是我的问题啊。」
世俗意义下,人应当是会崇拜力量,会渴望荣誉,会把密密麻麻的勋章挂在胸前,厚的像是一块鳞甲般静谧的长廊内,两人都默契地陷入了一阵沉默里。
加文始终盯著希里安的眼眸,渴望从目光里,瞥见年少成名的欣喜,对财富与权力的追求……忽然,他震惊地意识到,这一固执的想法有多么龌龊。
加文想要看到希里安的「欲望」,想从这位履历近乎完美的执炬人身上,挑出那么一丝的残缺。只有这样,他才能否定希里安的完美,安慰、接纳自己的平庸。
没有,什么都没有。
希里安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极为平静,非要说有什么的话……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失神,像是没睡够。
加文平复好了心境,困惑道。
「你的反应很平静。」
「我该很激动吗?」
希里安反问了一句,而后说道。
「我说,我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你信吗?」
加文认真思索了一阵,想起他对于混沌诸恶的病态,痴迷于一次次的生死搏杀。
这倒也是。
人总是需要有些爱好的,付诸于热情与精力。
既然希里安无意于名利、丰功伟绩,那么将生活的重心,落在斩杀强敌上,倒也是正常的一环。是啊,想想刚才希里安的那副笑意。
泛著诡绿的阴森,说出很难令人相信,这竟是一位执炬人。
两人停下的脚步,再度移动了起来,朝著亚妮大教堂的深处走去,正如晋升仪式时那般。
加文转动手中的念珠,忽然说道。
「抱歉,希里安。」
「抱歉什么?」
「对于你,我刚刚有一些糟糕的想法,我对此……」
「好了,停一停。」
希里安连忙摆手,厌倦似地打断道。
「想法只是想法,只要不履以行动,它就什么都不是。」
加文意外于这样的回答,想说什么,又觉得说的再多,也只是废话了。
可是……他心底的困惑没有因此得到解答,相反,变得越发厚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终于,加文再也忍不住,直白道。
「历经了一场场的磨难后,你难道就没有过,发自内心感到欣喜的时刻吗?」
这一次加文对于「欲望」的追问,并非是出于龌龊的自我安慰。
欲望也是凡性的一部分,也正是为人的可能。
加文想弄清楚,眼前之人的内心。
「愿……」
希里安双手抱胸,停下了脚步。
视线时而低头打量地面,时而望向四周的阴影,缝隙里的郁郁青青。
他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反反复复地咀嚼,探求内心,抽丝剥茧,得到真正的答案。希里安平静地给出答案。
「活著。」
加文注视他的眼眸,确认这并非是谎言,也绝不是一句随意的答复。
莫名的,他的内心涌现起两股复杂的情绪。
庆幸于,值得希里安欣喜的事,如此微小、普通,就和普通人一样。
失望于,支撑他走下去的,也仅仅是与普通人相似的烦恼,而非某些宏大的愿景。
「再具体些的话……」
希里安双手插兜,有微风钻入单薄的病服内,凉飕飕。
「我活著。
大家也还活著,我很开心,就这样。」
没有深奥的哲理,没多么复杂的句式,更没有堪比论文般的长篇大论。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阐明了希里安一直所追逐的事。
随后,他继续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了。」
加文张了张口,回答道。
希里安的话语像是一支温暖的针剂,注入他的血管里,扩散至了全身。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无从描述,也不知如何表达。
加文沉吟了相当之久,直到抵达会面的石室前,这才整理出只言片语。
他发自真心地说道。
「你是个好孩子,希里安。」
希里安觉得加文今天有些神叨叨的。
他随口应付道。
「你也是位好修士,加文。」
加文停留在了走廊中,目送希里安推开石门。
步入石室内……
恍惚间,希里安有种强烈的似曾相似感。
不,这分明是昨日重现。
真是见鬼了,短期里,这是自己第几次进行「步入石室」这一动作了。
每次自己都是大大方方走进去,然后昏迷地被人抬出来。
一次两次下来,希里安已经有些本能的不适了,觉得石室压抑森严。
伤茧之城不是很赚钱吗?
这些苦痛修士们就不能翻新一下亚妮大教堂?
好歹也给砖石贴点瓷,为磨损的雕像贴些金箔吧。
就算是修士们要进行苦行,折磨折磨自己也就够了,没必要在对悲怜圣母的信仰上寒酸啊。长吁短叹中,希里安走入了石室的一片昏暗里。
唯一的一处光源、摇曳的烛火旁,桌前摆放著数本厚厚的书籍,桌后则端坐著默瑟。
希里安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
「只有你?」
「不然呢?」
希里安拉来一把椅子坐下,说道,「我以为圣仆他们也会在场,就和上一次一样。」
默瑟摇摇头,翘著腿,椅背顶在墙壁上。
「他们都被委任了重责,现在正忙碌个不停,只有我还算有点空余的时间。」
瞧了一眼四肢健全的希里安,他认可似点了点头,开口抱怨道。
「你啊,晋升仪式居然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没办法,毕竟一头恶孽对我虎视眈眈的,」他摸了摸颈侧,「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通过月蕨,调动起呢喃之树的力量。」
「没有这座奇迹造物的保驾护航,我恐怕真的会被菌母捕获吧……」
晋升仪式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了,回顾一下,两人都不由地感到一阵后怕。
默瑟眯起眼睛,严厉地提醒道。
「只此一次。与恶孽周旋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
希里安有些心虚地低头,自嘲道。
「只希望下次晋升时,不会有哪头恶孽,给我种下奇奇怪怪的印记吧。」
他没有进行更多的辩解,默瑟也不多做苛责。
希里安急需在下一次潜入时骸之都前,荣登更高的阶位,默瑟则是同意了此次晋升仪式,一并带有责任。
两人非常默契地点到为止。
默瑟坐直了身子,十指交叉,严肃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恶孽的力量以他人为介质,直接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中。而且,还是你没有沉沦的前提下。」
希里安想到了晋升仪式所使用的那间石室,还有自己延伸出的诸多菌丝。
「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默瑟没有立刻回答,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见到什么?」
见希里安这副无辜的样子,他质问道。
「你没看到支撑起来的净化帷幕?」
希里安回答的到也诚实,「我是直接沿著走廊一路深入的,没有离开过建筑,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了。」
默瑟长长地叹了口气,困扰似地捏了捏鼻梁,解答道。
「你昏迷后,孢子全面扩散,将整间石室完全污染。
坚固的岩石被纷纷转化,各类古怪、致命的菌植接连出现,好在,我及时控制住了现场,阻止了孢子的进一步蔓延。
我烧尽绝大部分的、可见的菌植后,执炬人与除浊学者进场,对石室进行深度的净化。」
讲完了大致的情况,默瑟顺带补上一句。
「要我说,再怎么反复的净化,也不如直接把这间石室剥离下来,直接丢到高墙之外。
奈何圣仆那个老顽固,死活不同意,说什么这是亚妮大教堂的一部分。」
说完,默瑟丢来纸笔,示意道。
「把你晋升仪式的全部过程,都详细地写下来。
一名受祝之子在晋升时,遭到恶孽的注视,还死里逃生,这可是难得的报告记录。」
考虑到,默瑟一手操办了仪式的全部,还为自己找来了月蕨等帮手。
希里安十分配合地书写了起来。
「晋升之后,你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原本这件事,应该由罗南来教导你,但他暂时没有时间,就由我来了。」
默瑟敲了敲桌子,示意道。
「阶位四是一个特殊的阶段。」
「你几乎可以理解为,只要踏上这一阶位,你便算是涉足于高阶超凡者一列了,肉体也将随著魂髓浓度的逐步提升,得到源能化的改变。」
「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唯有抵达这一阶位,炬引命途的威能,才会真正地向你揭示。」
希里安微微皱眉,低声道。
「真正的威能?在魂髓上的突破吗。」
魂髓再怎么突破、蜕变,也不过是数值层面的强化,以追求对混沌诸恶更进一步的杀伤性。希里安觉得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完全称不上所谓的「揭示真正的威能」。
默瑟看出了他心底的困惑与担忧,直接了当道。
「我知道,在许多学者看来,三贤者中,「炬引』是一个相当无趣的命途。
它不如谜枢命途那般诡诈多变,又不如械骸命途那般用途广泛,有极大的拓展空间。
炬引命途仅仅是析出魂髓、燃烧,誓要焚灭混沌诸恶。」
紧接著,他含著笑意问道。
「你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说法吧?」
希里安犹豫稍许,开口道。
「学者们认为,征巡拓者在开辟炬引这一命途时,将所有的潜力,都押在了魂髓之上。
自此,炬引命途对于混沌诸恶,有著近乎天敌般的克制。
但代价是,这将是一条「死路』的命途,再也没有任何拓展的余地。」
听到这,默瑟微笑依旧,身子微微前倾,引导道。
「就这样?」
「不然呢?」
默瑟嘴角不受控地挑起,嘲笑似地说道。
「希里安,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的,没想到,居然和其他人一样,对于炬引命途的认知如此浅薄。」他毫不客气道,「我可和你这种出身于白日圣城的人不同,我来自于蛮荒的边疆。」
「恩……这倒也是。」
默瑟收敛起了笑意,态度转而变得凝重。
希里安微微地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像是有无形的力场扩张,绝对的静谧降临,将这场谈话隔绝于内。「某种角度来讲,学者们的观点没错,炬引命途是一条死路,可是……」
他拉长了尾音,予以一个冰冷的转折。
「这条「死路』,仅仅是针对征巡拓者本人。」
希里安猛地怔住了,竟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数秒后,迟钝的思绪才重新转动,他一字一句地梳理,沿著话语的含义向下深思。
很快,脊背爬上了一股凉意与……兴奋。
昏暗里,默瑟摊开了掌心,一股冰蓝的光焰升起,映照了彼此的脸庞。
「如果炬引命途真的是一条死路……我们身上的「血系畸变』,又算是什么呢?」
默瑟露出了一副相似的、阴森森的笑意,总结道。
「或者,我们换一种说法。
我所具备的冬寒之血,并非是血系上的畸变,而是……
命途上的开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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