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阶位四?
希里安的话刚说出口,众人便觉得他疯了。
伊琳丝少见地一副斥责的态度。
「你在说什么?」
先不说希里安重伤初愈,光是菌母印记对他的蚕食,便是悬在头顶的剑,缠绕喉颈的毒蛇。伊琳丝可是亲眼见过,菌母印记发作时,他那副饱受折磨的样子。
更清楚,舰队此行来到伤茧之城的目的之一,正是为了借用悲怜圣母的力量,彻底根除这一威胁。希里安向后退了一步,身子紧贴著窗沿,连连摆手。
「冷静一下,各位,冷静,」他反问道,「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莽撞的蠢货吗?」
其余几人还有些紧张,完全不信他的话,布鲁斯更是眦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发动机般的嗡鸣。有趣的是,最先发作的伊琳丝,反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她立刻上前一步,紧握住希里安的手。
伊琳丝没有侦测他人魂髓浓度的手段,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脉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炽热。联想起受祝之子们天生具备的能力,那快速晋升的特权。
她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道。
「你的魂髓浓度抵达了临界?」
「何止是临界啊,都已经溢出了不少。」
说著,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胳膊。
各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机械齿轮间,长满了毛刺与铁锈。
「随著时间的推移,菌母印记迟早会将魂髓浓度降低下去,而我们接下来面对的局势只会更加恶劣、凶险。」
希里安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窗口期,一旦错过,我恐怕真的要等一切结束,由悲怜圣母出手抹除印记,才有继续晋升的可能了。」
伊琳丝神色里闪过犹豫,担忧道。
「可是,这枚印记本身就是菌母的眼线,一旦你晋升途中出现什么意外………」
希里安双手一摊,认命道。
「恶孽亲临吗?那我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紧接著,他话音一转,轻松道。
「不过,我觉得这一可能性不大,如果菌母想杀我,她有的是办法。」
希里安侧过身子,倚著窗边。
天空澄清蔚蓝,成片成片的潜航舰像是一块块大小平均的积云。
舰队的高度警戒下,是运作依旧的伤茧之城。
即便爆发了多起的混沌入侵,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可是……
生活总要继续。
希里安努力露出一副自信的微笑,可呈现出来的,却是半张脸微笑,半张脸僵硬的古怪模样。「一会见。」
他摆了摆手,站到了罗南身旁,两人对视了一眼,便迈步离开。
希里安脚步匆忙,连一身的病服都没换。
一扇扇大门在眼前开启,又有一扇扇大门在身后紧闭。
希里安一行人深入了亚妮大教堂,喧嚣的风声与杂音远去,剩下的只是深深的静谧,一重接著一重。随行的苦痛修士们,护送他抵达某处,便自行停了下来,像是守卫般,沉默屹立。
到了最后,就只有罗南与希里安同行了。
昏黄的烛火依次排列,勉强勾勒出了建筑的轮廓。
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罗南停了下来,示意道。
「氏族长与圣仆正等著你。」
希里安应了一声,在石门开启前,回忆了一下言语。
「先是与克洛洛汇合,用了几个循环的时间,安置好溯时引爆器……」
没了六目头盔的行动记录,他一路上都在整理信息,以最准确、也是最详细的方式表达出来。石门缓缓开启,低沉的摩擦声里,扬起阵阵尘埃。
希里安咳嗽了两声,踏入其中。
室内很空旷,正对石门的墙壁上,有著圣母的石雕,垂落的注视下,便是一张古朽的长桌。除此之外,室内没有其它多余的东西。
希里安的视线扫了过去,熟悉的身影早已落座。
默瑟、圣仆,还有……约瑟夫与月蕨。
希里安没料到,这位根翼氏族氏族长也加入了会谈,还有这位神秘的复现学会会长。
两人纷纷投来视线,约瑟夫表情严肃,月蕨则露出一副友好的微笑。
令他更感意外的是,一向不参与讨论的罗南,也加入了进来,落座在了月蕨的身侧。
五对一。
气氛莫名地严肃极了,感觉就像一场压抑的审讯。
希里安怀疑,这就是莱彻还在昏睡,不然在长桌旁,绝对也有他的位置。
拉开椅子,入座。
率先打破静谧的是默瑟,这位氏族长上上下下打量这身病服,疑惑道。
「你就这么过来的?」
「不然呢?」
希里安扯了扯领口,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似。
在默瑟继续废话,浪费时间之前,希里安咳嗽了两声,夺过了话题的主动权。
「各位这么急于见我,想必是很想了解一下,此次探索行动的情况。」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牵扯僵硬的皮肤,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只能说,糟糕、非常糟糕。」
好不容易轻松些的气氛,再度被压力笼罩,沉重的鼻息与轻叹交织。
其实,当希里安血淋淋地出现在祈求之庭时,他们对于时骸之都的状况,就有了一定的判断。虽然眼前这个穿著病服、瘫了半张脸的家伙,仅仅是位阶位三的炽戍卫。
可默瑟等人很清楚,希里安的作战能力可不能以常规的阶位来判断,更不要说,这次行动中,他还穿戴了全副武装的同械甲胄,携带了大量的稳定锚栓。
纵使希里安有了如此之多的助力,但他还是一副濒死的状态,回归了现实。
难以想像他都经历了什么,时骸之都内的情况,又恶劣到了何种程度。
「首先,我成功与克洛洛会和……」
希里安循著记忆,慢悠悠地讲起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
这场会谈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希里安几次说得口渴乏力,默瑟等人的表情则变得越发凝重,到了最后,都少了几分血色。途中,他们适时地打断了几次,更深入地了解详情。
一个又一个谜团被揭开,被岁月遮蔽朦胧的时骸之都,也展现其了真容。
等希里安阐明了一切,也回答完几人所有的问题后,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希里安用力地抽了抽僵硬的身子,嘎吱嘎吱的声响不断。
「也就是说,我们不止要面临时骸之都内的压力,灵界、伤茧之城,都一并出现了状况。」说起这些时,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几人的表情。
大家都死气沉沉的,很是无趣。
希里安停顿了一阵,用力地拍了拍手。
「好了,事态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可不是开一次会就可以解决的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抚摸了一下干瘪的肚子。
「先散场吧,各位,我还饿著呢。」
暂时的饥饿倒不会对超凡者有什么明显的影响,但总归是不舒服的。
「嗯。」
默瑟点了点头,回应道。
「你先离开吧,我们要再深入讨论一下相关的事情。」
长桌旁的这几人,便代表了当下伤茧之城内的至高权力,也唯有他们,将决定这座城邦的命运。希里安不多言语,来到了石门旁,正欲离开,声音再度响起。
「你刚刚苏醒,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还有……」
默瑟有节奏地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室内回荡。
「关于你晋升的事,之后我会单独和你详谈。」
「尽快。」希里安干脆利落道,「我不确定这个窗口期还能维持多久。」
「好。」
言尽,希里安推门离开,走出了这片沉重的与压抑。
待他重新回到外界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天空,光炬灯塔则撑起一片片灿金的光幕,庇佑伤茧之城。映亮的底色里,舰队林立依旧,运输空艇起起伏伏,像是离巢的飞鸟,盘旋不止。
明明自己也没有离开多久,伤茧之城便发生了这般巨大的变化。
希里安吹著晚风,沿著来时的路,折返了回去。
前进了没多久,他便在昏暗的角落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道身影缓缓抬头,眼中浮现起了一抹精光。
「结束了?」
「嗯,结束了。」
加文站直了身子,从角落里走出,接著问道。
「要来点夜宵吗?」
「当然,」希里安的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我饿坏了。」
「跟我来。」
加文扭头便朝著另一道幽深的长廊走去,希里安紧跟其后。
路途上,苦痛修士的声音响起。
「你体内的绝大部分、较为明显的混合晶簇,都已被我们摘除。
但在骨骼关节、内脏深处等,还是有大量的微量晶体存在。」
希里安没有出声,自顾自地点头。
仅仅是前进的这几步里,他浑身的嘎吱声便响个没完,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
「不必过于担心这些微量晶体,它们基本无害,最多是对关节有一定程度的磨损,但以超凡者的自愈能力,过一阵就能自行修复。」
加文的讲述继续,犹如一位贴心的主治医师,「你若还是不觉得放心,可以烧空自身的源能与魂髓,加速这些微量晶体,在体内溶解的速度。」
希里安心想著,「这倒不必了。」
没完没了的嘎吱声虽然扰人,可他还需要这些微量晶体的存在,来维持魂髓峰值的窗口期。加文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门后传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希里安踏入其中,光线顿时明亮了起来。
室内的整体风格依旧是那副压抑的石质感,到处都是饱经风霜的雕塑。
一张张排列的长桌旁,入座的却是一道道身穿冰蓝制服的身影,只有寥寥数人,是穿戴灰袍的苦痛修士。
「混沌入侵爆发后,舰队控制了空域,亚妮大教堂进入了戒严之中,同时,还有大量的冷日氏族执炬人入驻了进来,
为了照顾你们,我们临时腾出了这些区域,为你们服务。」
听著加文那适时的解释,希里安对于现状明了更多。
苦痛修士们本身并不善于作战,加之外部的重重威胁,默瑟干脆调遣了大量的执炬人驻扎在地面建筑群中,彻彻底底将亚妮大教堂,塑造为一座坚固的棱堡。
「这些厨师都是从舰队里调配过来的,食物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加文端来一份晚餐,放到了希里安面前。
他也不客气,狼吞虎咽。
等快把这一盘餐食吃干净了,希里安才想起来问道。
「你不来一点吗?」
加文摇头拒绝,「不了,我们苦痛修士一向秉持节制、苦行。」
「哦,那再给我来一份……不,两份。」
希里安真是有够饿坏了。
花了点时间,吃饱喝足后,他懒洋洋地倚著椅背,瞥向用餐的其他人。
大家都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样,快速用餐完,便立刻离开。
还有些人像是刚交班回来,疲倦地几乎要趴在长桌上睡下。
希里安开口问道,「伤茧之城内具体的情况如何?」
「爆发入侵事件的城区已经封锁,执炬人们正在搜查残余的恶孽子嗣、混沌信徒,除浊学者们展开对应的净化工作。」
加文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般,快速应答道。
「尚未遭到侵扰的城区,目前则进入了初步的戒严状态,虽然商业活动还未受限,但气氛与往日已经截然不同了。
并且,伤茧之城已经对外发出了宣告,展缓一切的贸易活动。
许多远道而来的旅团们,都停靠在了城邦的外沿,距离更远者,则是纷纷调转方向,又或是寻找就近的城邦,驻扎休息。」
希里安放下了刀叉,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对于文明世界而言,伤茧之城的地位何其重要,它占据了曙光走廊的咽喉,是连接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主要通道。
伤茧之城每戒严一天,都会造成难以想像的经济损失,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更要命的是,相较于灵界内的异样,现实世界的冲突反而不算什么。
「继续说,加文修士。」希里安追问道,「常规的混沌入侵事件,远无法造成这么大的损伤,也不会引起广泛的警戒。」
「想必,是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吧?」
加文那向来平静的脸庞,僵硬了一瞬,而后浮现起一抹苦涩的笑。
「可怕的事?何止啊。」
他深深地吸气,将杂乱的言语拧在一起,讲述道。
「第七大道事件、无忧兽……这几起与拒亡者相关的事件,背后都与百足商会的伯恩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此期间里,我们展开了秘密调查,而在你潜入时骸之都后不久,针对伯恩家的行动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希里安坐直了身子,低声道。
「你们发现了什么?」
「画作,伯恩家正通过各种隐秘的手段,运输大量的画作到伤茧之城内部。」
加文语气沉重道,「我们对伯恩家的在伤茧之城的重要驻地、柳叶大厦展开了突袭行动。」「在大厦的最深处,数十幅画作整齐排列,每一幅画作之下,都是一座虚间,藏匿著不知多少的拒亡者。」
随著讲述的继续,希里安的心悬了起来。
没料想到,自己在时骸之都内拚命的同时,伤茧之城内也爆发了这般重大的变故。
加文道,「这座大厦的控制人是索耶·伯恩,他是伯恩家的顺位继承人之一,也是伤茧之城内相关产业的主负责人。」
希里安想了想,提及起了另一人。
「他的身份就像是茱蒂丝女士?」
「差不多,他们两家的竞争一直很激烈。」
加文将话题扯了回来,严肃道。
「我们封锁了柳叶大厦,呼唤支援的同时,对各个虚间展开了攻势。
许多拒亡者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破损的虚间丢回了现实,再被我们砍杀成了一地的烂肉,要么被直接抛入了灵界之中。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控制好现场后,突袭队便开始搜寻索耶的下落,将他逮捕归案。
结果,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了。」
故事到了这里,加文的脸上少见地闪过了一丝不忍与悲伤。
「我没有直接参与行动,而是在事后,作为医疗小队前来支援。
当我抵达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很长一段时间了。
整座柳叶大厦变得空荡荡,无论是拒亡者,还是超凡者,甚至说,伯恩家的成员……无一人幸存。」希里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听加文的声音继续。
「整座建筑仿佛变成了一座血肉的屠宰场,到处都是散落的断肢与内脏,鲜血混合著碎肉涂满了地面与墙壁。
经过复现学者们的场景重塑,是有一群怪诞的怪物,活生生地吃掉了所有生命。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场景的复现在触及某道身影时,它自行崩溃了,连带著复现学者们也被力量波及,陷入了昏厥之中。
在这之后,月蕨先生来到了现场,凭借他的力量,这才看清了那道身影的真容。」
加文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冷静地阐述道。
「那是一位不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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