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这种规矩,是用血洗出来的
銮驾入京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如铅块,压得这座帝都透不过气来。
朱由检坐在御辇之中,微微撩起明黄色的帘幔。
京师的大街上一尘不染,没有了往日那帮酸腐文人当街拦驾痛哭流涕陈述时政的聒噪,也没有了东林党羽在朝堂午门前跪地死谏的喧嚣。
整个京城静得有些可怕,却又规矩得令人心安。
这种规矩,是用血洗出来的。
「皇爷,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车驾外响起,带著几分近乡情怯的小心翼翼。
朱由检嗯了一声,缓缓走下御辇。
从广州这一路北上,他也有些乏了,江南的湿热与北国的干冷在他体内交替,让他也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乾清宫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为首那人一身深灰色的素色内侍服,头顶的黑纱帽压得很低,整个人伏在地上,瘦削得像是一把枯干的柴火。
朱由检的脚步,在那人面前停住了。
那是魏忠贤。
那个曾让整个大明朝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老奴魏忠贤,恭迎皇爷圣驾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依旧尖细,却没了往日那穿金裂石的穿透力,反而带著破风箱般的嘶哑,尾音落下时,那伏在地上的身躯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闷咳。
「咳咳————咳————」
声音很轻,被死死地闷在喉咙里,但朱由检听到了。
朱由检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魏忠贤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冰冷的金砖上撑起那副残躯。
旁边的李朝钦想去扶,却被魏忠贤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待到魏忠贤终于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来时,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魏忠贤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里的精气神。
那原本保养得宜白净无须的脸上,如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干裂的黄土高原。
两鬓的头发哪怕是用力梳理过,依旧掩盖不住那从发根处蔓延开来的枯白。
最让朱由检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了贪婪狡诈狠戾同时也充满了生机的眼睛,如今变得浑浊了,带著一层蒙蒙的灰意,透著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忠贤,你老了。」
朱由检看著他,脱口而出。
这句话竟带著一丝普通晚辈见到自家老仆骤然衰败时的惊愕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悯。
魏忠贤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遮住嘴角溢出的一丝浊液,颤声道:「老奴残躯,有污圣听,罪该万死————」
「进去说话。」朱由检打断了他,径直向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魏忠贤只敢坐半个屁股在锦墩上,腰背挺得笔直。
「皇爷不在的这几个月,京师安好。」
魏忠贤开口了。
「六部衙门如今也都乖觉了。内阁那边,老奴盯著,没人敢在票拟上动歪脑筋。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皇爷上眼药,老奴————咳咳————老奴就送他去昭狱里醒醒神。」
「顺天府的地面上也太平,虽说有些个不长眼的流氓地痞,但也都被五城兵马司收拾了————」
魏忠贤絮絮叨叨地说著。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脏活,都是累活。
抄家灭门,那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压制百官,那是千夫所指的骂名。
可这老太监做得心安理得,做得滴水不漏。
他就像是一条守在金銮殿外的老疯狗,在这个权力真空的窗口期,用自己那残存的獠牙和利爪,替年轻的帝王撕碎了一切试图反扑的敌人。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魏忠贤那张脸。
他看著魏忠贤说著说著,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著他端起茶盏想要润润喉,手抖得却让茶盖碰得杯沿叮当作响;看著他为了不御前失仪,死死咬著舌尖,把那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强行咽进肚子里,憋得一张老脸通红甚至发紫。
「砰!」
朱由检突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
一声脆响,吓得魏忠贤浑身一激灵,慌忙就要从锦墩上滑跪下去。
「皇爷息怒!老奴可是哪里说错了?还是办差有了疏漏?」魏忠贤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不是你!」
朱由检霍然起身,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侍立在魏忠贤身后的几名东厂番子,还有旁边伺候的王承恩。
「李朝钦!」朱由检一声暴喝。
李朝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奴婢在。」
「你是怎么伺候你干爹的?!」
朱由检几步走到御阶之下,指著魏忠贤那张形同枯槁的脸,胸口的怒火莫名地就窜了上来。
「朕走的时候,他虽然头发白了些,可精气神还在!这才是几个月?怎么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啊?!」
「是不是觉得朕不在京师,你们这帮猴崽子就开始偷奸耍滑?就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还是说,这诺大的京师,这漫天的朝臣,还有人敢给魏忠贤气受,把他气成了这样?!」
朱由检的愤怒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实。
他当然知道魏忠贤是奸臣,是坏人。
史书上那个把大明朝搞得乌烟瘴气的魏阉,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自从他朱由检借尸还魂,在这个举目无亲遍地是坑的大明朝醒来。
是谁在帮他敛财?是魏忠贤。是谁在帮他背锅?是魏忠贤。是谁在他要搞军改、要杀文官的时候,像条恶犬一样冲在最前面?还是魏忠贤。
如今东林党没了,朝局稳了,皇权如日中天了。
可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监却像是燃尽了的蜡烛,眼看著就要灭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李朝钦磕头如捣,「不是奴婢不尽心,是——是干爹他不肯歇啊!干爹说皇爷在外面办大事,家里不能乱,他得替皇爷守著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饭也吃不下————」
「皇爷————」
一声苍凉的呼唤,打断了朱由检的咆哮。
魏忠贤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拽住了朱由检龙袍的一角。
「不怪这帮孩儿们————也不怪朝里的那些大人————」
魏忠贤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笑容惨澹而又带著几分释然,「是老奴自己——
真的老了。」
「这身子骨,就像是一架用了几十年的老车,轮轴断了,车辕裂了。以前还能仗著一口气硬撑,想著替皇爷把路再跑平一点。可现在————那口气,有些提不上了。」
朱由检低下头,看著那只枯瘦如鸡爪般抓著自己衣角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经令天下多少人头落地,令多少忠良家破人亡。
可现在,这只手就像是在向他寻求最后的依靠。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符号。
而是一个为了向他这个主子证明价值,不惜把自己最后一点灯油都熬干了的老人。
「起来。」
朱由检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魏忠贤的手腕。
入手冰凉。
「李朝钦,扶你干爹坐好。」朱由检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待魏忠贤重新坐稳,朱由检背著手,在殿内踱了几步,也不看他,只是低声道:「既然身子不爽利,那就歇著。明日起不用去东厂点卯了,司礼监的那些红本,让王承恩送你府上去看两眼就行,不用事必躬亲。」
「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住进你府里,什么人参、鹿茸,宫里有的,你只管用。」
这本是帝王施恩的套话。
可魏忠贤听在耳里,那颗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却猛地被撞击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皇帝是真的在心疼他。
不是心疼一条好用的狗快死了,怕没人看家护院。
而是心疼他魏忠贤这个人。
魏忠贤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权力。
这是他一辈子的命根子。
自从当年那一刀下去,哪怕他断绝了子孙根,可也断绝了身为男人的所有退路。
那是钻心刺骨的疼啊。
他在那破旧的净身房里躺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血。
醒来后他发誓,既然下面没了,那上面就要爬到最高!
他要让天下人都怕他,都要仰视他!
权柄就是他的春药!
只要大权在握,哪怕他老态龙钟了,也能觉得浑身燥热,精气勃发。
可现在————
魏忠贤感受著肺部那撕扯般的疼痛,感受著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沉重。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成了废物。
皇帝是什么人?他魏忠贤比谁都清楚。
这位皇爷,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
以前用他,是因为他能咬人,能干活,能顶雷。
如果有一天,他魏忠贤成了躺在床上连拉屎都要人伺候的废物,成了只会消耗恩宠却干不了实事的累赘————
那时候,这一份难得的圣眷,还能维持多久?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虽是古话,可也是这四方城里颠扑不破的真理。
与其等到哪一天被皇帝嫌弃,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扔掉,倒不如————
趁著现在,趁著皇帝对他感官最、最为怜惜的时候,体体面面地退下去。
只要退得漂亮,只要退得有分寸,凭借著这份香火情,他魏忠贤就能留个功成身退的好名声,就能保住李朝钦他们这帮干儿子,就能保住魏家那一亩三分地。
这是一个赌徒最后的豪赌。
赌注,是他这一生最痴迷的权力。
赢面,则是帝王那一瞬间的温情。
魏忠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噗通!
他猛地滑下锦墩,推开李朝钦的搀扶,五体投地。
这一下磕得极重。
「皇爷!老奴想告老还乡!」
声音颤抖,却决绝。
乾清宫内,瞬间一片冷寂。
就连角落里添碳的小太监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手中的银筷悬在半空,不敢动弹。
朱由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魏忠贤。
案台之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中,朱由检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魏忠贤退了,权力平稳过渡,名声保全,君臣善始善终。
而且,魏忠贤确实是那个坏人,如果他退了,朱由检甚至可以用更清白的手去重新塑造朝局。
可是————
朱由检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几来的画面。
这是一把刀。
一把染满了鲜血罪孽深重但却为了他朱由检劈开了荆棘斩断了锁链的刀。
如今,这把刀钝了,卷刃了,生锈了——
「主子,我没用了,把我扔了吧,让我烂在泥土里。
莫名的酸楚在朱由检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你要走?」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朕才刚刚回来,你就想把摊子撂了?」
「老奴不敢!」魏忠贤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了哭腔,「老奴这身子,皇爷您也看到了。不是老奴不想伺候,是老奴怕啊!老奴怕哪天脑子糊涂了,办错了差,坏了皇爷的中兴大业!老奴这辈子,坏事做绝了,也就指望著这点忠心能在皇爷这儿讨个好下场————」
「求皇爷开恩!放老奴一条生路,让老奴回肃宁老家,给皇爷守著龙兴之地,日日给皇爷烧香祈福————」
魏忠贤是真的在求退。
他在用自己最宝贵的权力,去换取在皇帝心中永远留下一个有用之人的印象。
这是一个老江湖的智慧,也是一个老奴才的悲哀。
朱由检看著他。
「你抬起头来。」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
魏忠贤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混著冷汗和眼泪。
他看向皇帝。
在那一瞬间,魏忠贤愣住了。
他看到那双年轻的帝眸之中没有猜忌,没有顺水推舟的冷漠,也没有那种算你识相的嘲弄。
那里面,是一真真切切的痛惜,和————不舍。
魏忠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是演戏的高手,他是揣摩人心的大师。
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的皇帝,不是在演戏。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关切!
这世上,真的有人————哪怕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也会为了他这样一个没根的,万人唾骂的老阉狗,流露出真情吗?
「你要回肃宁?」朱由检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朕,不许。」
魏忠贤嘴唇颤抖:「皇爷————」
「你想做那功成身退的范蠢?想做那激流勇退的张良?那是文人那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你是魏忠贤,是朕的家奴!」
朱由检的声音带著几分蛮不讲理的霸道:「只要朕还在这一天,只要这大明朝还在这一天,你魏忠贤就是这宫里的一根柱子!
柱子要是撤了,这房子塌不塌朕不知道,但这心里,朕空得慌!」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魏忠贤心中所有的防线。
「朕知道你怕什么。」
「你怕你老了,没用了,朕会嫌弃你,会杀了你给天下人谢罪?或者是把你像破鞋一样扔了?」
「魏忠贤,你听著。朕不是那杀功臣的汉高祖,也不是那鸟尽弓藏的越王勾践!」
「你替朕背了骂名,替朕染了鲜血。朕若是让你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乡下等死,那朕成了什么?」
「这满朝文武,一个个道貌岸然,肚子里全是算计。唯独你这个所谓的奸臣,把心掏给了朕。」
魏忠贤趴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哪怕是当年权倾朝野,哪怕是皇帝第一次赐他蟒袍,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哭得像个孩子,哭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魏忠贤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却比任何读书人都懂这句话的含义。
朱由检等他哭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御案后,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亲近却更浓了。
「行了,别嚎了。让外面听见,还以为朕在乾清宫里杀猪呢。」
魏忠贤抽噎著,也不敢擦鼻涕,就那么傻愣愣地看著皇帝。
「朕不准你告老,但这身子确实得养。」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李朝钦。
「李朝钦。」
「奴————奴婢在。」李朝钦赶紧再次跪下。
「从明天起,东厂的日常庶务,不管是抓人、审讯,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情报,你来管。但有一条——」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凌厉,「所有的大事,必须先报给你干爹过目!只有你干爹点了头,才能报到朕这里来!若是让朕知道你敢越过你干爹,或者欺负他老眼昏花,朕活剐了你!」
李朝钦浑身一激灵,大声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
朱由检转头看向魏忠贤,眼神温和:「以后,具体的活儿让小辈们去跑断腿。你就在府里好好养著,每天喝喝茶,遛遛鸟。」
朱由检脸上露出了回京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王承恩,把朕从广州带回来的那盒沉香给忠贤带上,那个安神最好。」
「还有,传膳吧。朕饿了,你也别急著出宫,陪朕喝碗粥。」
魏忠贤这一次没有拒绝,也没有惶恐,只是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是————是!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沉香和传膳,脚步轻快,那张白净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嫉妒,反而眼角眉梢都透著踏实和庆幸。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会觉得皇帝爷太过念旧,甚至会担心这魏忠贤是不是又要复宠夺权。
可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么久,王承恩早就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气。
皇帝的心里,没有什么君子小人,更没有什么清流阉党。
皇帝心里的尺子只有一把....谁是一心一意替朕办事的,谁就是朕的自己人!
只要你是帝党,只要你豁出命去维护皇权,哪怕你满身污泥,哪怕全天下的文官都恨不得食你之肉,皇帝也会张开那双羽翼,死死地护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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