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政府会议室出来，曲亭章和林海各自沉默，都显得心事重重。
一路上，曲亭章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能说什么呢？
张光耀副省长的暗示，钱连云常务副省长的重视，再加上云泽区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这事，明摆着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而林海，就是那个被选中要去接山芋的人。
回到省安监局大楼，曲亭章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林海的办公室。
他必须得开诚布公，跟林海说几句话。
倒不是关心，而是担心。
担心林海又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上捅。
林海不怕，但他这个局长怕啊！
他屁股下边的位置，才刚刚坐热乎一点。
万一被林海给拖下水，哭都没地方哭去。
咚咚咚~
曲亭章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林海正在思考着张光耀刚才话中的暗示，想着怎么应对才好。
见曲亭章进来，便起身问道：“曲局，是有什么指示吗？”
曲亭章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
随后，一脸认真的说道：“林局，我想跟你聊两句。”
林海点了点头：“曲局您说。”
曲亭章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林局，这次云泽区的案子，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在哪里，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清楚。”
“建筑行业的事故，说白了，省建设厅才是行业主管部门。”
“他们有资质审查权，有工程质量监督权，有施工图设计审查权。”
“这次事故的核心问题，比如基坑支护的设计是否合规、施工方是否具备相应资质、监理单位是否履行了监理职责，这些，都是建设厅的管辖范围。”
“所以，我建议你到了现场之后，让建设厅的人冲在前边去查就行了。”
“咱们安监局是综合监管部门，不是行业主管，没必要往前凑。”
林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曲亭章这番话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说白了，就是让他往后缩，别冲到最前面去，免得引火烧身。
曲亭章见林海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懂，又继续说道：“林局，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在云泽区当过书记，比我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省委省政府的所在地，是全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这次出事的千盛购物中心，是省级重点建设项目，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
“而且我听说，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龙腾集团的下属子公司。”
“龙腾集团的董事长叫陈龙，是省政-协委员。”
“我听说，这个人在省市两级，都有很硬的关系，很不简单。”
“所以，这个项目的水，有些深啊。”
“你要是查得太细，万一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那后果……”
曲亭章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
他看着林海，语气放缓了许多：“林局，你年轻，有能力，有冲劲，这些我都知道。”
“但在官场上，光有冲劲是不够的。”
“有时候，还是要学会看风向，要懂得明哲保身。”
“这个案子，上面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既要查，又不能查得太深入。”
“你要是能把握好这个分寸，那对你的前途，大有好处。”
“但你要是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上捅，那别说我这个局长保不住你，就算是张省长，恐怕也护不住你。”
“这也就是没外人，我才提醒你一下。”
“希望你，慎重考虑啊！”
林海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曲局，谢谢您的提醒。”
“我明白了。”
林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曲亭章以为林海听进去了，顿时松了口气。
“好，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这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才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就已经是省安监局的副局长了，前途无量啊。”
“犯不着为了一个案子，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
林海点了点头：“曲局，我记住了。”
曲亭章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那行，你先忙着，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说完，曲亭章转身走出了林海的办公室。
呼~
走廊里，曲亭章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个林海，总算想通了。
这样也好，不枉自己，推心置腹的给他陈述利害。
如果不是怕被林海牵连，他才懒得管林海的死活呢。
曲亭章走后，林海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许久。
曲亭章的话，他当然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他林海，从来就不是那种罔顾事实、明哲保身的人。
这个案子，不让他查就算了。
既然任命他当调查组的组长，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管你背后，涉及到谁？
不然，怎么向死难的15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交代？
至于自己的前途？
如果连初心都没有了，坐在位置上，不为老百姓做主。
那这个所谓的前途，又有什么意义？
林海拿起电话，打给了李越峰。
“你到我办公室，把二处处长贾玉华也叫上！”
几分钟后，贾玉华和李越峰，来到了林海的办公室。
林海直接开门见山道：“刚刚省里开了会，9.23特大事故调查组已经正式成立了。”
“由我任组长，负责调查这起事故。”
“你俩进调查组，跟我一起去查案子。”
“明白！”两人齐声答道，立刻都挺直了腰板。
林海点了点头，看向了李越峰：“越峰，你联系省政府办，要正式通知。”
“然后，通知两位副组长和各成员单位，下午三点在省安监局会议室，开调查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李越峰立刻起身：“好，我这就去办。”
说完，李越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贾玉华则留在原地，问道：“林局，这次调查，我们的主攻方向是什么？”
林海刚分管建筑安全没多久，对贾玉华并不是很熟悉。
见贾玉华询问，便借机考较他道：“贾处长，你觉得呢？”
贾玉华沉吟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基坑支护结构失稳是事故的直接原因。”
“但根本原因，我认为有几个方向。”
“第一，设计问题。基坑支护方案是否经过了严格的技术论证，设计单位是否具备相应资质。”
“第二，施工问题。施工单位是否按照设计图纸和施工规范进行施工，有没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情况。”
“第三，监理问题。监理单位是否尽职尽责，有没有对施工过程进行有效监督。”
“第四，监管问题。云泽区乃至蓝江市的安监、建设等部门，是否履行了监管职责，有没有失职渎职的情况。”
林海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贾玉华的业务水平，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林海却看着他道：“你说得没错。”
“但还有一点，你没提到。”
“是什么？”贾玉华诧异道。
林海目光一眯，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
“立项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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