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芳低下头，手指抓住衣角，这时不敢看方远的眼睛。
方远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个家确实很穷，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桌子上摆的大部分都是药。
年纪大了，肯定就要为自己打算，这也是人之常情。
方远能够理解何桂芳的想法，她想要钱。
为了这件事，她奔波了三年，带着汽油桶去法院门口，豁出命去要一个公道，真要到了有结果的前夜，有人把一沓现金拍在她面前，她犹豫了。不是因为她贪财，是因为她太清楚一个瘫痪在床的丈夫、一个正在上学的孙子意味着什么。
活下去比争口气更现实。
方远沉默了几秒钟，"何大姐，最终怎么选，是您和大哥决定，不过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先跟你说三件事。"
何桂芳抬起眼睛，“方书记，您说。”
"好。”
方远转身回来，拉了椅子坐下，“曹永年经手的案子里，不只是你丈夫这一起被动了手脚。我查到了另外两起，用的都是同一家鉴定机构，同一个鉴定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干的不是偶然的一件错案，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你丈夫的事不是孤立事件。"
何桂芳点头，“他就是个烂人，坏蛋。”
"第二，"方远伸出两根手指，”曹永年的前妻在国外，名下五套房产，总价超过千万。他的收入根本买不起这些房子。这说明他拿的不只是你这一家的钱，是很多家的钱。你给我那份材料之前，他可能已经用同样的手段帮别人把刑事案子压成民事调解，只有有多少，我们也在查。"
何桂芳这一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事毕竟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至于贪了多少钱，最终也不会给自己。
"第三您签了那份谅解协议，拿了几十万的赔偿金，伤害案到此为止。但曹永年受贿的证据链我已经拿到了一部分，正源鉴定所的股权结构我也查到了，陆庆祥的公司往曹永年账户里转的钱也有记录。就算你这边和解了，曹永年和陆庆祥的事我一样会查下去。区别只在于——”
方远停了一下，他同样在思考，如何说服对方，"区别在于，如果你不签这份协议，你是作为受害人出庭作证的，法院判决的赔偿金额会按照实际损失来计算，加上精神损害赔偿和后续的医疗、护理费用，我初步估算，少说也在百万以上。而且刑事部分一旦追究，陆庆祥作为肇事方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他坐牢的同时，民事赔偿一样要执行。那时候钱不会少，而且你丈夫的公道，是在法庭上堂堂正正拿回来的。"
何桂芳抬头，“有那么多？方书记，我没读过多少书，您别骗我。”
方远笑了一下，”我说的是按照法律赔偿条文，理想的情况下，最终怎么选还是你们个人的选择，我不替你做决定。三十万看起来不少，可你丈夫瘫痪在床，后续的康复、护理、用药，这些钱撑不过三五年。到时候你再想告，谅解协议上的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法律上你已经放弃了追诉权，谁都帮不了你。"
轮椅上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桂芳，别签。"
何桂芳扭头看丈夫，男人的眼眶通红，"三年前我被人打成这样，曹永年一份假报告把事压下去了，那时候咱们没钱没势，忍了。现在有人帮咱们查，咱们要是为了三十万把嘴闭上，我对不起自己的腿，我宁可这辈子瘫着，也不想让打我的那个人在外面逍遥。"
何桂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走过去攥住丈夫的手。
何桂芳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对方远说，"方书记，我听你的，不签，那十万块钱怎么处理？"
"明天一早送到纪委来，做个登记。将来这些都是证据。"
"好。"
方远点点头，临走前又嘱咐了一遍锁好门、别给陌生人开门，然后下了楼。
何桂芳那句“我就是普通老百姓，斗不起”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不是懦弱。
三年来她一个人扛着丈夫的医药费，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在法院门口举牌子、写材料、被保安推来搡去，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今天晚上十万块钱摆在她面前，她犹豫了，那是人之常情。
但她最后做了另一个选择。
方远把烟按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上午，方远刚到办公室，何桂芳来了。她用报纸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包得严严实实，交到方远手里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方远当着她的面打开信封清点了现金，开具了一张收据，让她签了字。
方远把信封锁进保险柜，转身去找王铁军，王铁军听完何桂芳拒签的决定，点了点头。
"陆庆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何桂芳不签，他们下一步可能是威胁、是施压，是逼她签。你安排一下，把何桂芳夫妇暂时转移出去。以信访办的名义找一家宾馆，长期的，费用从办案经费里走。"
"好。"
"另外，"王铁军摘了眼镜擦了擦，”那份协议的事你得跟李市长汇报。陆庆祥的人已经把手伸到何桂芳家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庆祥知道我们查到了关键证据，他的反制措施已经开始。刚刚得到消息，浩正律所关门了，这些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方远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刘茜发了一条短信，约了下午三点向李威汇报。
下午三点整，方远准时出现在李威办公室门口。刘茜推开门让他进去，李威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示意方远坐下等。电话讲了大约两分钟，李威挂了，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说吧。"
方远把这两天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曹永年银行流水的发现、正源鉴定所的股权关联、曹永年前妻名下的五套房产、浩正律所连夜关张、陆庆祥派人给何桂芳送钱送协议、何桂芳最终拒绝签字。他把银行流水复印件、鉴定所股权结构截图、房产查询记录、协议照片等材料一一摆在李威面前。
李威翻了一遍，手指在正源鉴定所那张股权结构图上点了点。
"郑丽是郑浩的姐姐，郑浩是陆庆霖的小舅子。“李威抬起头，”这条线很清楚了。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正源鉴定所的鉴定人是关键证人，他签了三份问题鉴定报告，何桂芳丈夫那份、工程款纠纷那份、交通事故赔偿那份。只要他开口承认这三份报告是受曹永年或浩正律所指示出具的，整个利益链条就彻底锁死了。"
"可以，需要警力支援，你直接找朱武，让他安排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的，李市长。"
"立刻去办，别拖，带上录音设备，能说服他主动作证最好，如果不能，至少把态度摸清楚。"李威顿了一下，"陆庆霖那边，你暂时不用管，先把曹永年和陆庆祥的事做实。陆庆霖的级别高，需要省纪委出面，但前提是你把下边的链条全部焊死，让上面一伸手就能掐住他的脖子。"
方远点头，"明白。"
从李威办公室出来，方远没有回法院，直接开车去了城北，鉴定人的住处信息他早就查好了，住在凌平市城北一片老式居民楼里，距正源鉴定所大约三公里。
方远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步行进去，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灰色毛衣。他看见方远出示的工作证，脸色变了一下。
"您好，我是市纪委的方远，想找你了解一下正源鉴定所出具的三份鉴定报告的情况。"
男人扶着门框，“我……我什么都不清楚，我只是签字的，具体都是领导安排的。"
"哪个领导安排的？这是正源鉴定所的工商登记信息，郑丽是你们鉴定所的股东之一，郑丽的弟弟郑浩是浩正律所的合伙人，浩正律所的客户里有曹永年主审案件的当事方。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问罪的，是想请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进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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