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眉头紧锁,刚刚何桂芳的样子和哭喊声不停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无法想象这三年来,她每天承受的绝望和痛苦。
她应该清楚汽油一旦被点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会被严重烧伤,甚至被活活烧死,这种伤的痛苦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当然她这么做明显带有一丝威胁的意味,同样是被逼上了绝路。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才行。
想到这些,方远深吸一口气,隐约地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汽油味,让他的心里更加不舒服,终于把情绪压了下去。
下午两点,省高院调来的经侦人员到了。
带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显得异常干练,叫沈红梅,省高院纪检组的老资历,经侦出身,查过不少法官贪腐案。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同事,一个叫赵磊,一个叫孙鹏,都是技术型干部,电脑和账目上的活儿很熟。
“方书记,久仰。“沈红梅伸出手,握了一下,”王组长跟我们交代了基本情况,案子的核心是曹永年的受贿事实和陆庆祥的行贿链条,对吧?"
"对。"方远把他们让进办公室,把桌上的材料摊开,”这是曹永年近一年的银行流水,七笔大额入账,其中两笔来自陆庆祥名下的庆祥建筑有限公司。另外我注意到,曹永年近一年经手的民事案件中,有两起被告方代理律师来自凌平市‘浩正律师事务所’,这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叫郑浩,是陆庆祥的小舅子。时间节点上,那两笔十五万入账之后,曹永年都曾主审过浩正律所代理的民事案件,而且判决结果都对被告方有利。"
沈红梅拿起银行流水单,一行行看过去,指尖在"庆祥建筑有限公司"几个字上点了点。"资金流向很清晰,但光有入账不够,需要证明这些‘咨询费’和具体案件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曹永年那边肯定有说辞,比如他确实提供了咨询,或者这是合法的专家评审报酬。"
"所以我要深挖那两起案件的判决书和案卷,看看有没有明显的程序违规或事实认定错误。"方远说道,他对沈红梅刚刚说的表示认同。
"我来分配一下。"沈红梅把赵磊和孙鹏叫到桌前,"赵磊,你把曹永年近三年的全部经手案件做一个清单,重点标注涉及浩正律所代理的案件,再对比同类案件的量刑尺度,看看有没有系统性的偏差。孙鹏,你跟我一起,把曹永年储蓄卡上那七笔入账的汇款方公司全部查一遍工商登记,看看这些公司之间有没有关联。"
方远补充道,"我下午去法院档案室调那两起民事案件的完整卷宗,仔细核对审判程序。"
“好,合作愉快。”
方远下楼的时候路过信访接待室,从窗外看了一眼,何桂芳已经走了,地上那滩汽油渍也被拖干净了。
“方书记。”
方远点头,“人走了?”
“对,后来情绪稳定了,也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做,说回去等你消息,她走的时候说了一番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李市长知道了,这事就能办了,以前是不知道咋去找李市长,现在好了,老百姓有主心骨了。”
方远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工作才行,李市长是凌平市的魂,我去档案室查一下资料。”
“好,好。”
法院的档案室在负一层,灯管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
管理员是个戴袖套的老哥,再过半年就要退休,听了方远的要求后,从一排铁皮柜里翻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你要的都在这,程序上如果要带走必须院长签字才行,在这看随便,也可以拍照复印。”
“好,谢谢。”
方远接过,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卷宗一本本地打开。
第一起案子是去年六月的一起工程款纠纷,原告是凌平本地一家建材供应商,被告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商,代理律师正是浩正律所的郑浩本人。
案件的核心争议点是开发商拖欠三百多万的货款,按照合同约定,开发商应当在工程验收后三十日内结清尾款,但开发商以建材质量不合格为由拒绝支付。案卷里附带了一份第三方质检报告,结论是建材“部分指标未达到合同约定标准”。方远翻到报告末尾,检测机构的名称让他眼皮一跳,正源鉴定所,居然和何桂芳丈夫那份伤情鉴定报告出自同一家机构。
他拿起手机拍了照,继续往下翻。判决书最后写着:被告支付原告一百二十万货款,其余诉求驳回。理由是因建材质量存在瑕疵,原告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但方远注意到,那份质检报告出具的时间是开庭前三天,而原告曾在庭前提交过一份自己委托的质检报告,结论完全相反。曹永年在判决书中采纳了正源鉴定所的报告,对原告的报告未予采信。
方远翻开第二起案子,案由是一起交通事故赔偿纠纷,原告是被撞伤的行人,被告是某运输公司,代理律师同样来自浩正律所,但这次出庭的律师不是郑浩,是另一个姓刘的律师。案卷里同样有一份正源司法鉴定所的伤情鉴定报告,把原告的伤情从"重伤"降格到了"轻伤一级",赔偿金额因此大幅缩水。
又是正源。
方远把两份卷宗里的关键页拍了一遍,合上牛皮纸袋还给了管理员,快步回到楼上办公室。
他把照片导入电脑,放大看那份质检报告和伤情鉴定报告上的盖章和签名。何桂芳案子里那份鉴定报告的签名叫"周建国",这两份报告上的签名同样是周建国。同一家机构、同一个签字人,三份报告结论都偏向曹永年主审案件中的同一方当事人。
"这是个产业链啊。"方远低声说了一句,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把法律审判当成了谋利的工具,而且光明正大。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红梅,"沈姐,我发现曹永年经手的至少三起案件都使用了正源司法鉴定所的报告,鉴定人都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三起案件的代理方都涉及浩正律所。这家鉴定机构和浩正律所、曹永年之间,有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
"正源鉴定所得工商信息我这边正在查,快了。我让孙鹏重点看一下这家机构的股权结构和历史变更记录。你那边有没有找到曹永年和郑浩之间的直接资金往来?"
"曹永年的流水上没有直接转给郑浩的记录,但陆庆祥的钱通过庆祥建筑公司进了曹永年的账户,陆庆祥的堂哥陆庆霖和郑浩是亲戚关系,这条线是通的。"
"那就先抓住正源鉴定所这条线,把三份报告的时间节点和资金入账时间对应起来,形成时间线上的逻辑闭环。另外,方远,你再查一下曹永年名下的房产、车辆,看看他近三年有没有明显超出收入的资产购置记录。这是受贿案的标配证据。"
方远挂了电话,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市纪委的内部系统,开始查询曹永年的不动产登记信息。
快速输入身份证号,回车,页面上跳出一条记录。
曹永年名下只有一套老房子,十几年前单位的集资房,在这方面,他做得还是非常干净,应该就是担心有一天被查,资金没有直接放在不动产上面,犹豫了一下,输入曹永年妻子的身份信息,曹永年的妻子以前在工商局工作,后来辞职去了国外照顾孩子。
这段时间关注度都落在曹永年身上,似乎忽略了这个人,两个人的关系更加密切,还有就是曹永年的儿子在国外读书,还是非常贵的那种学校,一年的总费用接近百万,根本不是普通工薪家庭可以承受的。
这种情况,几乎一抓一个准,但不犯事,一般是没人去主动查的,裸官的情况虽然整治过几次,效果并不好,只要离婚就能完美规避,甚至有的人为了更加完美又在国内找个年轻的结婚,国外离婚的依然保持关系。
“这么多!”
随之手指按下确定键,不断有消息跳出,方远靠近,眉头再一次皱紧,这就是曹永年用来转移资金的隐藏方式,他的妻子名下有五套房产,其中还有一套省城顶级小区近两百平的豪宅,这样的房子目前价格接近千万。
方远立刻拍照留证,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给王铁军,“王组,我查到一个关键线索,曹永年的妻子名下有多达五套房产,总价值超过千万,两个人目前是离婚状态,他的前妻在国外生活,调查难度非常大。”
电话那头,王铁军沉默了几秒钟,“证据保留,国外的调查追责确实困难,但可以查收入来源,离婚不是万能的,正常收入和财产严重不符,只要认定是非法所得,法院可以强制没收。”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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