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军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方远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方远回头看了一眼，曹永年坐在桌前，低着头，两只手撑着桌面，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今天的谈话对他内心冲击非常大，距离开口应该不远了。
方远带上门，交代值守人员几句，王铁军在十几米远的位置停下，随着方远靠近，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去。
"王组，刚才那几招厉害，我算是学到了，您觉得他这次能扛多久？"方远笑着问道。
王铁军脚下没停，"应该快了，他今天用'朋友借的'来应付，说明他已经没有现成的说辞了，只能当场编，当场编的东西最经不起推敲，他编的时候眼睛往右上角瞟了一下，那是人在临时构建谎话时的下意识反应。最多再一两天，他会主动要求谈。"
两个人走回会议室，王铁军在白板上曹永年名字下方的"家属"旁边画了一个实心圆，又拉出一条线连接到那份六百万保单的位置，在旁边写了金额和日期。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看了看整张图。
从曹永年身上延伸出去的线已经有了七条，七条线各自连着不同的节点和金额。
"接下来继续调查，该取证的取证，"王铁军放下笔，"等他开口，顺着他的口供，才能决定下一步。"
方远点了点头，“好，看到希望，干活也有动力了。”
方远刚从留置室回到会议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手机就响了。
丁元华的秘书打来的，"方书记，法院门口有人聚集，大约三十多人，拉着横幅要严惩曹永年，说法院包庇罪犯、审判不公。丁院长让我马上联系您，问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方远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开始的，安保已经到位了，暂时没有冲突，但人群情绪比较激动，在喊口号，门口路过的人都在拍照录像。丁院长说请您过来一趟，他觉得这事跟曹永年有直接关系。”
“好，我立刻过去。”
方远挂了电话，"王组，法院门口有人聚集，拉横幅，说法院包庇罪犯、审判不公，点名要严惩曹永年，丁院长让我过去一趟。"
王铁军点头，"你去，我这边继续调查。到现场别急着表态，先看清楚是什么人在闹、因为什么事。如果是跟曹永年经手的案子有关，那这个线索对我们调查也有用。"
方远点点头，拿起外套出了门。
从招待所到市中院开车不到十五分钟，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法院门口的情形。
二十多人站在法院大门外的台阶下方，扯着一条白布横幅，大红字写着"严惩曹永年！还我公道！法院包庇罪犯天理不容"。
横幅两侧的人手里举着打印出来的纸张，隔着车窗看不清楚上面的内容。
人群里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最前面，声音最大，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曹永年收黑钱，害得我家破人亡"，她喊几句就抹一把眼泪，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喊声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几个法警站在台阶上排成一排，没有动手也没有后退，形成一道沉默的人墙。
丁元华站在法院大门内侧，隔着玻璃门往外看，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到车到了，“把人迎进来。”
几个人快速走出，看到里面有人出来，聚集的人立刻围拢过去。
“法院不公，严惩曹永年，还受害者公道。”
“麻烦让一下。”
几个人护着方远了法院大门，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方书记，辛苦了。"
“丁院长，这什么情况？”
"领头那个女的，姓何，三年前她丈夫的案子在院里的调解庭审理，主审法官就是老曹，她坚持说当年曹永年偏袒了肇事方，包庇罪犯，把她丈夫的案子判成了'证据不清'，导致肇事者只赔了很少的钱就了事，没有判刑。"
方远转身，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喊话的时候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身后的人大多年龄相仿，看起来像是亲属或者同村的人。
"跟曹永年经手的案子有关？"方远问。
丁元华点头，"我让人查了卷宗，三年前那个醉驾伤人案。肇事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酒后开车撞了何桂芳的丈夫，人虽然没死但重度伤残，生活不能自理。当时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和责任认定都很清楚，肇事方全责，证据链完整。案子到了法院之后分到了曹永年的调解庭，结果不知道怎么弄的，原本板上钉钉的案子在调解阶段忽然冒出来一份'补充证据'，说伤者本人当时也有过失，最后被定性为'证据不清、责任无法完全认定'，只赔了一笔远低于实际损失的钱就了结了。肇事者连刑事责任都没担，赔完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方远的眉心拧了起来，"那个'补充证据'是谁提交的？"
"肇事方律师提交的，那份证据的出具方是一个跟曹永年同乡的'第三方鉴定机构'，我当时还没调到凌平来，这些都是事后看卷宗才知道的。何桂芳三年来一直上访、申诉，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有重新立案。今天她知道曹永年被查了，就带着家里人过来闹了。"
方远又看了人群一眼。何桂芳还在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但那种嘶哑里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头，显然这三年来她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
他拿出手机给王铁军发了一条消息，"王组，我到了，市法院门口有人聚众请愿，起因是曹永年三年前经手的一个醉驾伤人案。当事人称曹永年伪造证据、包庇肇事者，我这边调取该案卷宗进行比对核实。"
“可以。”
方远看了一眼手机，“丁院长，我想和外面的人了解一下情况，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方远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我是市纪委的方远，曹永年目前留置调查，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可以跟我讲，保持秩序，我们一定认真核查。"
何桂芳愣了一下，"你是纪委的领导？你们真能管曹永年？"
"正在查。"
何桂芳点头，颤抖的手拿起袋子，"这是当年所有的材料，交警的责任认定书、医院的诊断证明、肇事方的酒驾检测报告，全部都在这里。这些东西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可到了法院就变成'证据不清'了！曹永年他收了黑钱！那个肇事者跟他的妻弟是牌友！他故意把证据说成是伪造的，把案子判成了无头案！"
方远接过那沓材料，没有当场翻看，只是握在手里，"材料我收下了，我们会逐一核实，大姨，您先带大家回去，在这喊解决不了问题，等我们核实完，保证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何桂芳眼泪流出来，抬手抹了把脸，"我信你，我丈夫在床上躺了三年了，还有天理吗？"
"大姨，放心吧。”
方远松了一口气，看着人群逐渐散去，刚刚他心里也没底，而且担心引发冲突，一旦引发冲突就会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不仅是法院受影响，自己也会跟着担责。
很明显，这些人不是真的来闹事的，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重视。
“丁院长，我现在就回去向省高远的王组汇报情况，至于三年前的审判案件。”
“可以查。”
丁元华没有任何犹豫，“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是谁，只要做出违规违纪的事情，绝不姑息，市法院也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出现。”
“好，好。”
方远客套了几句之后快速朝着车子方向走去，带走了受伤男人妻子交给自己的材料，厚厚一沓，虽然都是复印件，上面按了很多鲜红指印，看得让人心里特别不舒服，一个被人殴打至三年无法下床的男人，居然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来证明自己是遭受殴打导致，而不是其他原因。
方远快速翻看，里面有当时被打的照片，还有住院时的照片和记录，触目惊心，一个人有了钱，难道就能高人一等，不把普通人当人看？恶意伤人之后还能逃避法律的制裁？
方远继续向后翻，看到施暴人的名字和照片，不由得眉头皱紧，这个人在凌平市也算是一号人物，拥有好几家公司，买卖做得不小，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市人大副主任陆庆霖的堂弟陆庆祥。
是他，那就不奇怪了，副庭长周永年想尽一切办法降低刑期，除了钱作怪之外，肯定还有关系，如果是陆庆霖出面，周永年肯定会卖他的人情。
方远不由得眉头皱紧，他的目光落在受害人家属提供的照片上面，照片上的男人陆庆祥很胖，身材魁梧，一脸的凶险，拍摄的时候人从一旁的路虎车上下来，下一张照片已经将一个瘦弱的男人打倒在地，照片有些模糊，而且没有拍到动手打人的一瞬间，周永年很有可能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最终以证据不清楚为借口。
“官官相护！”
方远咬紧牙，手里的材料攥紧，这一刻他意识到接下来的调查，已经不是他一个市纪委副书记能够决定的，必须得到市里主要领导点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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