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收到李威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调查组临时会议室里翻看一沓刚从银行调出来的流水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
省高院的纪检副组长王铁军正对着白板上的时间轴画新的连线,红笔在白色板面上划出清脆的声响。
"李市长那边有消息了?"
"丁院长表态了,市中院全面配合,王检,咱们下一步怎么走,范围要不要再扩一扩?"
王铁军把笔帽扣上,转过身来,在白板前站定。
毕竟是五十岁的人,连续熬了几天夜,眼袋明显比刚到凌平时重了一圈,目光里透出的还是那种老纪检特有的沉稳。
"范围要扩,但不能盲目扩。"王铁军走到桌前,把一叠材料摊开,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曹永年妻弟名下公司那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冠恒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叫郑峰,同时担任市中院民三庭庭长赵明辉的法律顾问。这是目前最明显的一条线往外延。赵明辉跟曹永年共事十几年,两个人当年是一批进的法院,关系一直很近。如果曹永年的事要往外扩散,赵明辉那边是第一站。"
方远凑过来看着那页材料,"那要查赵明辉?"
"不急。"王铁军摇头,"先钉死曹永年,让他自己开口。赵明辉那边只要我们不碰他,他就不会有任何动作。等曹永年的口供出来,再拿口供去敲赵明辉的门,到时候一敲一个准。你明天去见曹永年的时候,把那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放在桌上,什么话都不用多说,让他自己看。"
方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做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知道王铁军这套打法是经过无数次实战验证的。对付曹永年这种在系统里泡了二十多年的老手,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你越急,他越能抓住你的节奏反制你。你得比他更慢,比他更能熬,等他把自己熬不住了,自然就会开口。
第二天上午,方远准时推开了留置室的门。
曹永年坐在靠墙的简易床上,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留置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封着铁栅栏,光线从高处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方远进来。
方远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曹庭长,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曹永年嘴角动了动,"方书记,这地方你说能休息好吗?枕头硬得硌脖子,我翻来覆去到天亮都睡不着。"
方远没接他的话茬,伸手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平平地推到了桌面上,推到曹永年面前能够看清楚的位置。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显示为冠恒律师事务所,金额五十万,转账日期在半年前,付款方是曹永年妻弟名下公司的对公账户。转账备注栏里写着"法律咨询费"四个字。
曹永年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视线从金额那一栏慢慢移到日期,再移到备注栏,最后定在付款方账户信息上。
"……这能说明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我小舅子的公司给律所付咨询费,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姐夫。"
方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曹永年在试探,想知道这条线索到底被查到了什么程度,想知道方远手里还有多少牌。
方远任由他看了几秒,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放在第一张旁边。
那是冠恒律师事务所的工商注册信息,在股东名单一栏里,曹永年的名字赫然在列,占股比例虽然没有超过百分之十,但作为法律行业从业人员在外经商参股律所,已经严重违反相关规定。
这还只是合规层面的问题,更深的是曹永年作为副庭长,参股的律所收取了他妻弟公司支付的咨询费,而他妻弟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和决策权全部集中在曹永年本人手里。
曹永年的脸色发生变化,他盯着那张股东名单,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方远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曹庭长,冠恒律师事务所跟你直接发生关联的,不止这一笔五十万。我们在它的账户流水里还发现了几笔跟案件相关联的转账,时间节点都跟你在调解阶段出具某些调解书的时间高度吻合。你现在不说,后面这些钱会一笔一笔被挖出来。你想想,五十万加二十万加三十万加一笔七十五万的,加在一起是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曹永年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着,过了十几分钟,曹永年才缓缓睁开眼睛。
"方书记,我能抽根烟吗?"
方远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门口,跟值班人员要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走回来放到桌上。曹永年伸手拿烟的时候,指尖在打火机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习惯"提出需求"这件事从前的优越感此刻荡然无存。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几秒钟。
"方书记,你们查到的那些钱,我可以解释,那是我小舅子个人的商业行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被他蒙蔽的,是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乱来,这不能算到我的头上,太冤了,我是学法律出身,懂法的人自然知道违法的姐夫哦是什么。"
他把烟灰弹到桌子上,“录音的事,我认,当时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男人嘛,看到自己心动的女人,总是想得到她,这是个人素质和道德问题,我承认,从一个小书记员到副庭长,我靠的是踏踏实实工作,维护法律公平公正,上来的。"
方远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
曹永年又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小半截摁灭在桌面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冠恒律所那边是朋友介绍的,想和我认识,我也没多想,多交个朋友,以后多一条出路,人总得有一些朋友,这总不能也有问题吧?至于转账,只是过路财神,钱我取出来都给他们了,一分没留。”
曹永年还是不老实,方远笑了一声,材料收好站起身,“看来还是没想通,没关系,明天继续谈,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慢慢解释,睡不着的时候多想想,这些年自己都做什么了。”
“方书记,还要留置多久?我这身体不好,实在是受不了了,我要申请住院。”
曹永年确实熬不住了,这几天真的是生不如死,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娱乐项目,吃的更是清汤寡水,难以下咽,等于是天堂直接掉入地狱。
方远看了他一眼,“会请医生做身体检查,等你想清楚了,问题交代清楚了,自然就能离开。”
“方……”
方远直接走了,只留下一脸无奈的曹永年,他叹了一口气,想着今天方远带来的那些证据,不清楚还能扛多久,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自己的事会被慢慢都扒出来。
想到这些,曹永年不由得后背直冒冷汗。
方远走出留置室,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把刚才曹永年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路财神"、"一分没留"、"朋友介绍"、"男人嘛"。
每一句都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说明他心里清楚得很,知道什么能认、什么不能认。
他回到会议室时,王铁军正对着白板上的时间轴做新的标注。
那条红笔画的连线从曹永年的名字出发,连到冠恒律所,再从律所分出一条虚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开口了?"王铁军问道。
"没全开。"方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承认了录音的事,承认了冠恒律所的参股关系,但说那五十万是'过路财神',钱取出来都给别人了,自己一分没落。还说自己是被小舅子蒙蔽的,不知情。"
王铁军转过身来,手里的笔在白板上轻轻点了几下,"典型的半开半掩。这种人最精,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赖不掉了,就先认下来,给自己贴一个'糊涂'的标签,把主观恶意摘掉。至于那些他还没看到的证据,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方远摇头,"是啊,所以还得熬,按你说的,先让他自己消化。"
王铁军点了点头,"对,不用急。他现在正在做一件事,就是计算你手里到底有多少牌。你每亮一张,他就在脑子里重新调整自己的防线。亮得太多太快,他反而能摸清你的底牌。你一点一点地磨,让他觉得你手里永远还有下一张,他的心理防线才会彻底崩。"
方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脑子里很清醒。
曹永年今天的表现印证了王铁军的判断。
他不是不能开口,而是在等,等他确定方远掌握的东西已经到了他再也翻不了盘的程度。到那个时候,他会比谁都痛快地全倒出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坦白的时间点决定了量刑的刻度。
"王检,"方远忽然坐直了一点,"曹永年提到'钱取出来都给别人了',这个'别人'是谁,他没说。如果是现金,那这条线就断了,现金流向没法追溯。"
王铁军把笔放下,走到桌前翻了翻那叠材料,"付款方是曹永年妻弟公司的对公账户,钱打进了冠恒律所的对公账户。冠恒律所的账户流水我们已经在调了,如果冠恒律所收到钱之后又在短时间内以现金形式取出了同等金额,那就对得上曹永年说的'取出来'。但如果冠恒律所的钱是转账出去的,那就更好查了,每一笔转账都有收款方的账户信息。"
方远点头,"我明天上午让人去银行调冠恒律所近三年的完整流水,重点筛跟曹永年妻弟公司转账时间节点相近的大额支出。"
"可以。"王铁军重新走回白板前,“别急,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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