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很快把文件发到了李威的手机上，还不忘加了一句。
“别让霍局知道是我说的，我担心影响内部团结。”
李威没有回应，梁秋的那点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把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
不得不承认，霍思明的这份《关于加强全市公安系统领导班子建设的实施意见》写得很扎实，从政治素养、业务能力、体能标准到群众满意度，逐条量化，条目清晰，操作性非常强。
整顿不作为、清理躺平干部、对收取好处充当保护伞干部零容忍，这些提法放在任何场合都站得住脚。
问题出在第五条第三款，“班子成员因身体原因连续三个月以上无法正常履行一线工作职责的，应调整至辅助性岗位或建议转任非领导职务。”
这条规定写得光明正大，甚至可以称之为人性化，充分考虑了干部的身体状况和公安部门的工作实际，市里的其他部门也存在之后这种情况，一些年纪大的副职干部，升职无望，很自然产生懈怠心理，工作积极性非常低，但一直站着位置，属于典型的占茅坑不拉屎。
这就导致年轻干部提拔空间有限，同样影响到年轻干部的积极性，形成恶性循环。
李威放下手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击。
他心里很清楚，杨荣因为受伤一直坐轮椅，康复情况不是特别理想，如果市公安局严格按照规定执行考察任用干部，红山县公安局班子里第一个被“调整”的就是他。
杨荣只是身体问题，不代表他不能履职，一直在坚持上班处理工作上的事，红山县公安局的工作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且李威相信以杨荣的个性，他一定可以站起来，因为他是英雄，不会被轻易击倒。
李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霍思明的签名上面，盖了市公安局的党组印章，通过了党组班子会，等于就是通过了，很快就要执行。
这对杨荣是非常不利的。
李威拿起手机，找到霍思明的号码，并没有立刻拨过去。
他对霍思明的印象还算不错，从省厅下来的，履历干净，业务过硬，在省厅时主抓过几起大要案，作风雷厉风行。到凌平市上任后，李威和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工作交接会，一次是全市扫黑除恶推进会，霍思明的发言都不拖泥带水，条条切中要害。
单从能力和态度看，这是个能干事的局长。
但能干事的局长，未必就一定能和现有的班子兼容，做事未必考虑全面，更加不会考虑杨荣的状况。
霍思明是省厅下来的空降兵，没有本地势力的牵绊，也没有历史包袱，三把火必然也会烧足，整顿干部队伍就是最厉害的那把火。
霍思明这份文件如果只是针对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李威举双手赞成，最终落到了杨荣头上，那就等于把红山县公安系统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李威想起杨荣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到他被欺压那么多年，没有任何抱怨，这样的干部难得，杨荣不是不能干，他只是不能跑。
一个掌控全局守住底线原则不需要跑的人，为什么非要按“跑”的标准去衡量？
李威拿着手机，屏幕画面依然停留在霍思明的号码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直接给霍思明打电话“沟通”这件事，霍思明会怎么想？一个市长，为了一个下属的去留专门过问市局党组已经通过的决议，这在官场上有几个意思？
如果不打这个电话，等文件正式落地执行，杨荣被调整到闲职，红山县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张治安网就可能重新散掉。赵洪强虽然倒了，但红山县地下势力的根没有断干净，李威比谁都清楚。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霍思明的声音很干脆，“李市长，这么晚还没休息？”
“霍局，我听说你最近在整顿公安系统班子队伍建设，想法非常好，公安队伍最近出事的较多，影响非常不好，是应该下大力气好好整顿一下，我当初就有这样的想法，可惜我没做到，现在靠你了。”
霍思明顿了一下，没料到市长李威打电话主动过问这件事。
“谢谢领导认可，从市局到区县，班子确实需要梳理一下，有些历史遗留的问题拖太久了，再不动会影响整个队伍的士气。”
“我理解。”李威说，“但我也看到第五条第三款，关于身体原因调整的规定。霍局长，红山县的杨荣你了解过吗？他腿不方便，但工作从没落下过。这个尺度怎么把握，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霍思明斟酌之后才开口，“李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杨荣同志的经历我听说过，对此我是非常敬重，他在红山干的那些事，省厅都有通报。文件是党组会集体通过的，不是针对哪一个人，是一把尺子量所有人。如果我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其他县区有类似情况的同志找上来，我拿什么标准去挡？”
李威没有立刻反驳。
霍思明说的道理没有错，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是公平的基础。但如果这把尺子的刻度本身就忽略了某些特殊的情况呢？
“霍局长，我不反对你整肃队伍，也不反对你用标准去衡量干部，但我想提醒你一点，杨荣的腿伤，是在打黑一线受的，你今天的文件里写的是‘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能打硬仗，不只是能跑能跳，还有敢豁得出去守原则有底线才行。”
“李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文件我可以暂时不往下发，回头我再找您当面汇报一下具体执行层面的考虑。”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威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把话说死，霍思明也没有把门关上，但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位置和底线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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