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霍忠明到任。
这一天凌平市公安局的气氛热烈，明显比平时又紧了几分。
大门口挂了横幅，"热烈欢迎霍忠明同志履新"，红底黑字，局办连夜赶制的。
门卫岗的保安换了新制服，大厅地面拖了三遍，连台阶缝隙里的烟头都让人拿镊子夹得干干净净。
梁秋穿了一身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警衔擦得锃亮。他七点半就到了，站在大厅门口，身后跟着朱武还有另外两个副局长和十几个中层干部。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
八点二十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大院。
第一辆下来的是祁伟，省公安厅分管副厅长，满面春风地朝梁秋点了点头。第二辆下来的是周腾，凌平市委组织部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最后才是霍忠明，从第一辆车后座出来，个子中等，身材精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下车后先抬头看了一眼市公安局的办公楼，然后快步走过来。
"梁秋同志，辛苦了。"
霍忠明主动伸出手，透着沉稳。
梁秋双手迎上去握住，脸上堆出笑容："霍局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同志们都在等着您。"
祁伟在旁边笑着摆摆手，"行了，客套话一会儿再说，先把程序走了，周部长还有会要赶。"
“好，好，各位领导，请。”
一行人上了三楼大会议室。
会议室布置得干净利落，长条会议桌上铺了墨绿色绒布，桌面上摆着名牌和茶杯。
梁秋安排霍忠明坐在主位，祁伟和周腾分坐两侧，自己坐在霍忠明左手边第一位。朱武和其他局领导依次坐下，中层干部在后排和靠墙的椅子上落座，满满当当了四十多人。
周腾清了清嗓子，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文件，念了一段标准的组织任命辞。
大意是经市委组织部提名、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霍忠明同志为凌平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程序性的内容念完之后，周腾抬头扫了一圈会场，语气重了几分。
"霍忠明同志是从凌北交流过来的优秀干部，政治过硬、业务精熟，在全省公安系统都是有口碑的。市委对霍局长寄予厚望，希望凌平市公安局全体同志全力支持配合霍局长工作，把凌平市的治安水平推上新台阶。"
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周腾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多说。
接下来是祁伟，代表省公安厅宣读了正式任命决议，内容跟周腾说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段评价性的表述。
"霍忠明同志在凌北任职期间，破获多起重大案件，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表现突出，经省厅党委研究，认为其具备担任地级市公安局局长的能力和条件。"
念完后，祁伟放下文件，看向霍忠明，"霍局，省厅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是对你有信心。你到了凌平好好干，干出成绩来，省厅给你记功。"
霍忠明起身，朝祁伟和周腾分别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满屋子的凌平市局干部，声音平静而有力，"感谢省厅和市委的信任，感谢各位领导送我来凌平。我霍忠明是干公安出身的，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话。到了凌平，我就是凌平公安的一员。各位同事，往后咱们一起干活，把凌平的治安抓上去，让老百姓晚上能放心出门，企业能放心做生意。"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一些。
梁秋带头鼓掌，笑容恰到好处。
程序走完，祁伟和周腾先后离开，梁秋带着霍忠明把人送到门口，看两辆车开出大院，才折返回来。
霍忠明站在会议室门口，等梁秋走近了，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梁秋同志，咱们进去聊聊？"
"听霍局长安排。"
两人回到会议室里，中层干部还在原位坐着。霍忠明走到主位前，没有急着坐，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摆着的那沓材料上。
梁秋让局办整理的班子名单和台账。
"各位，我刚到，人还没认全，你们的名字我都要一个一个记。先说几句实在话。"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我是新来的，对凌平的情况不熟，所以前面这段时间，我会多听多看多问，不急着拍板。梁秋同志是常务副局长，熟悉情况，班子里的日常工作该怎么运转还怎么运转，我不搞突然袭击。"
底下一片安静。梁秋面色不变，但眼角的细纹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霍忠明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这个人做事不讲情面。对就是对的，错就是错的，我不会因为跟谁关系好就把错的说成对的，也不会因为跟谁有过节就把对的说成错的。工作上的事，咱们摆在桌面上说，出了问题我担责，但谁要是在底下搞小动作，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几个中层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了。
霍忠明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我霍忠明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没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没吃过一顿不该吃的饭。以后在凌平也一样。我不收任何人的礼，谁送礼我就查谁，这话不是说着玩的，说到做到。"
霍忠明笑了一声，"好了，难听的说完了，往后咱们就是战友。凌平的事，我会尽力干。各位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随时可以找我聊，我办公室的门永远开着。"
他话音一落，会场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这次比之前更真实一些，不管怎么样，这番话说的还是非常真诚。尤其是那句办公室门永远开着。
梁秋坐在旁边，笑意挂在脸上，第一时间拍起了手掌。
他鼓得非常诚恳，姿态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霍忠明说出"不搞突然袭击"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这意味着霍忠明表面客气，实际上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搞突然袭击，不代表不搞调整；只是换一种方式，温水煮青蛙。
散会后，中层干部陆续离开。朱武和侯平走在最后，侯平凑到朱武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父，这个霍局长，看着笑眯眯的，说话可真不好惹。比梁局硬多了。"
朱武看了他一眼，"管好你的刑侦支队，别惹事。"
"我哪敢惹事。"
两人走出会议室。朱武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里面的梁秋和霍忠明，心里转了一转。霍忠明刚才那番话里有话的发言，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搞突然袭击"是说给梁秋听的，"不讲情面"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不收礼就查谁"则是立规矩的标杆。
这个人，跟李市长的作风有点像。但李威是直来直去的硬，霍忠明是软中带硬的韧。
两种不同的路数，放在同一个班子里，是互补还是角力，现在还说不准。
会议室里只剩下霍忠明和梁秋两个人。
霍忠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侧头看向梁秋，笑着问了一句："梁秋同志，李市长跟我通过电话，说你是个得力干将。我到了凌平，第一件事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下午要是方便，你给我讲讲局里的情况？"
梁秋点头，笑意不变："霍局长，我随时方便。"
"那就下午两点半。"霍忠明站起身。
梁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好，我一定到。"
霍忠明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梁秋一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几个年轻的警察从他身边经过，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梁局"。
他笑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地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下午两点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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