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巡视组驻凌平市的工作驻地设在市委党校西侧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里。
楼外没有挂牌子，门口只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进出的人都要刷卡验证。
一楼的会议室被改成了谈话室，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录音设备和笔记本，桌对面是一把椅子，椅背笔直，坐上去会下意识地挺起腰板。
夏国华走进谈话室，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谈话了，巡视组副组长姓高，五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眼镜会滑下来一点，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推回去。正组长今天没有到场，所以由副组长高建新主持谈话。
"夏国华同志，请坐。"
夏国华点了点头，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依然穿着平时工作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齐整，头发也是打理的很整齐，坐下来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高建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天继续对凌平市近年来的几项重点工作做一个沟通了解，中央巡视工作的原则你是清楚的，我们本着'发现问题、形成震慑、推动改革、促进发展'开展谈话。希望你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明白，高组长，我会如实回答。"
高建新翻了一页材料，推了推眼镜。
"第一个问题，关于东雨集团在凌平市高新区获得的四块商业用地。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这四块土地中的两块，在挂牌出让之前就已经由东雨集团实际占用了，建了临时板房和施工围墙。土地挂牌之后，东雨集团以起拍价摘牌，整个过程没有第二家企业参与竞拍。这块地当时是你当市长的时候亲自批的，能解释一下当时的决策过程吗？"
夏国华没有犹豫，他今天来之前已经知道会问到东雨集团的事，那四块地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签字的是他，程序上的确存在瑕疵，他早有心理准备。
"东雨集团是凌平市招商引资进来的重点企业，当时谈的是建设一个区域性商业综合体，项目总投资十二个亿，能够解决两千人以上的就业。企业在拿地之前确实提前进场做了前期准备工作，这一点我知情，主要是为了赶工期，企业那边有投资时间窗口的压力。挂牌的时候只有他们一家参与竞拍，原因是当时高新区的基础设施还不完善，其他企业对那一块区域的商业前景不看好。土地价格是按照评估价定的，没有刻意压低，评估报告是第三方机构出的，程序上我承认存在先占后批的情况，但我的出发点是为了把项目和投资留下来，没有其他考虑。"
高建新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又翻了一页。
“明知道这样做存在隐患，准确的说是问题，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很清楚。”
"心存侥幸，为了提高凌平市经济，也是为了保证年底的数据能更好看，这是我的失职。"
高建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国华同志，你刚才提到'出发点是为了把项目留下来'，这个出发点我们能够理解。但作为当时市政府的一把手在决策中既要考虑发展，也要考虑程序合法合规。东雨集团的拿地过程，你有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企业方面的利益输送？"
"没有，我个人没有收过东雨集团一分钱、一份礼、任何形式的利益。这一点我可以接受任何级别的调查。我承认我在决策中有失职、有违规，但我没有拿过好处，这是我做人做事的底线，任何时候都不会变。"
提到这一点，夏国华的语气明显变得比之前强硬了许多，他可以承认失职，但绝对没拿过东雨集团任何好处，作为凌平市的主要领导，可能不会有人相信，但他做到了，对得起天地良心。
高建新凝视了他几秒钟，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翻到了下一页。
"好，那下一个问题，关于原市长吴刚在任期间推动的旅游新城大改造工程。"
"吴刚同志担任市长期间，旅游新城改造工程累计投资额超过一百亿，涉及拆迁安置、基础设施建设、文旅项目开发等多个板块。根据审计部门提供的数据，其中至少六个子项目存在招投标不规范、工程价格虚高、合同签订流程缺失等问题。你作为市委书记，对市政府主导的百亿工程，你的监督职责履行得怎么样？”
"吴刚同志在任期间，旅游新城改造工程是凌平市的'一号工程'，这一点我不否认。当时市里的决策氛围是'一切让位于经济发展'，我作为书记，在班子会上对项目推进是持支持态度的，也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过工程的重要性。但在具体执行层面，我对项目招投标、资金使用、合同管理等方面的监督确实不够到位。吴刚同志作为政府一把手，直接负责项目的推进和实施，我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大方向和外部协调上，对内部流程的监管偏弱。"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工程存在问题的？"
"工程推进过程中陆续有群众信访反映拆迁补偿问题，也有体制内的同志向我提过招投标可能存在猫腻。我责成市纪委进行过初步了解，但当时吴刚同志那边反馈的信息是一切正常，纪委的调查也没有查出实质性证据，这件事就搁置了。现在回头看，当时市纪委的调查力量没有真正深入下去，而我作为书记，也没有坚持查到底。"
高建新再一次推了推眼镜，"夏书记，你所说的'把注意力放在了大方向和外部协调上'，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把工程的执行权完全交给了吴刚，自己在关键环节上缺少介入？"
夏国华沉默了片刻。
"可以这么理解。作为市委书记，我对全市工作负总责，旅游新城工程出了这么多问题，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当时凌平市底子薄、经济体量小，一个大工程对全市财政和就业的拉动是决定性的，我在权衡‘发展’和‘规范’的时候，天平偏向了发展，我承认在这个决策上确实犯了错。"
夏国华的态度还是非常诚恳，在中央巡视组面前，他不可能说假话，也没有必要为自己开脱，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巡视组都会调查。
“你个人与吴刚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关联？据我所知，吴刚被查之后，涉案资金巨大，问题非常严重。”
这是关键，远比失察更严重，吴刚的落马影响还是非常大。
"没有。"
夏国华回答得很干脆，"我跟吴刚同志关系谈不上密切，就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他那边出了事，我作为班长有失察之责，但我不存在跟他共同违规、分取利益的情况。"
高建新合上了文件夹，又问了一些细节，夏国华一一回答，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这是一个中场休息的信号。
"基本的谈话内容就这些。你刚才的回答我们会整理成笔录，你看过之后签字确认。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了解的情况，我们还会再请你过来。"
夏国华点了点头，"高组长，我能多说两句吗？"
高建新重新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你说。"
"我在凌平市工作十几年，每一步都是组织培养的。这十几年里凌平市的GDP翻了一番，财政收入增长了百分之八十，城市面貌也有了一定改善。我不是在给自己邀功，也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想说，凌平市的底子太差了，差到我有时候不得不走一些捷径、打一些擦边球，才能把项目拉进来、把工程推下去。东雨集团的事也好，旅游新城的事也好，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凌平市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一点。我不回避我的责任，该我承担的，我一分都不会推。但我向组织保证，我没有拿过任何一笔不该拿的钱，没有谋过任何一份不该谋的利。"
他说完之后谈话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高建新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笔录纸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了夏国华面前。
"组织上会重点考虑，签个字吧。"
夏国华接过笔，把四页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确认无误之后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页签完之后，他把笔帽盖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高建新点了点头。
"高组长，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下午应该还要有谈话。”
“明白。”
夏国华起身，当他离开的时候，巡视组的人工作人员立刻跟了上来，他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差距，堂堂市委书记，如今每天都要到这里报道，谈话接受调查，这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不是谁都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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