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市长陈剑当晚接到了凌平日报副总编的电话，对报社记者在市政府发布会上的提问道歉，“陈市长，实在抱歉，新人不懂规矩，被我狠狠修理了一顿，怪我，没提前叮嘱好。”
“林主编，我没有别的意思，幸亏我反应快，回答的也还算可以，万一卡壳或者说错话，影响的是市政府的形象，不是我个人，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保证。”
“给你面子，这件事就算了。”
“感谢陈市长，找机会聚聚。”
“算了，风口浪尖。”
“明白，明白。”
陈剑挂了电话，面子找回来就行了，中央巡视组还在凌平市，省纪委也在，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出错，更加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万宏达。
他哼了一声，确实没想到李威自身都难保，还要力保万宏达，他想不通，万宏达有什么好的，论能力，他根本比不上自己，论人脉关系也不行，李威偏偏器重他，如果推荐自己当常务副市长，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时手机响了。
“喂。”
“陈市长，全市在抓黑车，李市长下的死命令，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那就抓，李市长亲自下令了，你们还客气什么。”
“明白。”
运管处长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面前坐着的几个人彼此互换眼神，这时也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市长发话，联合行动扣了二十多辆车，问题也就来了，车一扣，各种关系就找上来了。
电话就响了多少次，他都不记得了，城东分局所长说亲戚的车被扣了，求通融，他没松口，一旦松口，后面就难了，第二哥电话是市府办一个退休老主任托人递话，说那车是他侄子的，家里困难，跑个黑车养家糊口，能不能把车放出来，罚点款就得了，他犹豫了，还是没松口。第三哥电话是交通局内部一个老同事直接上门，拎着两盒茶叶，说是他小舅子的车，跑了一年多没出过事，价格公道，从来不宰客，这次是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
这层关系特殊，不能直接卷了面子，提醒他车可以放，这段时间不能再上路运营，不能自己往枪口上撞。
口子一开，电话就没停过，下面的中层也开始放车，扣的二十多辆车里，差不多一半悄无声息开走了，剩下的十几辆全是没门路、没关系的车主，车锁在停车场里，贴着罚单，等着按流程走完行政处罚程序。
“谁让你们私自把车放的，李市长亲自下的命令，你们不清楚吗？抓了放，那还抓个屁，从现在开始，只抓不放，谁打电话都没用。”
高铁站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六个黑车司机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桌子上摆着空啤酒瓶和半包花生米。坐在最边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嘴角起了泡，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卡着东西。
"我的车还扣着呢，运管说了，先交五千罚款，再去办营运手续。五千啊同志们，我一个月跑死跑活才挣四千多。"
"五千算少的了，老王那边说要八千。"
"八千？凭什么？他那一辆破面包车，咱们这儿数他最破，凭什么罚八千？"
老王没吭声，低着头用指甲抠啤酒瓶上的标签。他跑了三年黑车，从高铁站拉客到景区，一趟二十块钱，一天跑七八趟，除去油钱和饭钱，剩不下一百。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学，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今天上午他去了运管处，找窗口的一个年轻办事员，问怎么办营运手续。办事员头都没抬，甩给他一张表，说先去体检，再去驾校培训，然后去社区开无犯罪记录证明，再回窗口提交材料审核，审核周期十五个工作日。他问还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办事员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你这样的一看就不懂流程，后面排队去，别耽误别人时间。
他没排。他站在运管处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表，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他不敢再问，已经听说了，办手续的那些人，材料齐了也不一定过，窗口的小姑娘要看你态度好不好、懂不懂事，懂事的人递材料的时候多夹个信封，两个星期就办下来了。
不懂事的，拖你三个月没商量。他没有信封可夹，他家连个像样的信封都找不出来。
"那就拖着？"姓赵的司机说，"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每天吃药的钱都是从我跑车的收入里扣，我这车一天不跑，老娘一天没药吃。"
"谁让你非要去跑高铁站的？你不知道那边查得严？"
"我不跑高铁站，我上哪儿跑去？景区那边早就有人占了，我插不进去，半夜跑夜场？夜场那边常年有五六个车在抢活，基本上垄断了，人家能让我？"
一圈人都不说话，啤酒瓶在桌上倒了一个，咕噜噜滚到桌角，掉在地上，没碎，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都别吵了。"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之前一直没说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推，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我表哥在交警队，帮我打听了。这次是市里领导直接下的命令，力度很大，不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市长的意思是，要么办证合规跑，要么彻底别跑。"
"办证？"老王苦笑了一声，"你刚才没听见吗？办证要夹信封。我哪来的信封？"
"那就别跑了。"小伙子说，"我表哥的意思是，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新来的李市长是个狠人，连市委副书记都不放在眼里，咱们这些人闹也没用。"
"不跑我吃啥？"老王把啤酒瓶标签完全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我在这凌平市跑了三年黑车，从来没宰过一个客人，从来没跟人吵过架，价格比出租车还便宜两块钱，就是为了大家都有口饭吃。你说我不合法，那合法的人倒是给我办证啊，你不办证我怎么合法？你不给我办，我只能黑着跑，跑了就抓我，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小伙子没再接话，把手机收了回去。出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姓赵的司机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瓶子拢到一起，说今天先这样吧，回去想想办法，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运管处门口聚了十几个人。
老王也在里面，他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一直没说话。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只是来排队的。窗口还没开，他们就站在大厅外面，从六点半站到了八点半。门开了之后，他们鱼贯而入，在窗口前排成一列，递上表格，等着办事员接待。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黑车拉了两年客，家里的男人瘫痪在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把表格递进窗口的时候手在抖，办事员接过去翻了翻，皱了一下眉，说你这个资料不齐，回去补。
"哪里不齐了？昨天你们的人说的就是这些材料，我都准备全了。"
办事员把表格推出来，指着上面一行字，"无犯罪记录证明要三个月之内的，你这个超过三个月了，重开。"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表格拿回来，转身走到大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眼眶泛红，但忍住了。
排在第二个的是老王。
他的材料是昨天办事员亲自列的单子，他拿着单子回家逐一准备，跑了社区、跑了医院、跑了派出所，一个个章都盖齐了。他把材料递进去的时候，窗口换了个年轻姑娘，接过去扫了一眼，说你这个体检报告不行，要去指定的医院。
"指定的医院？哪家？"
姑娘报了个名字，是城北的一家私立体检中心。
"体检多少钱？"
"三百八。"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他把材料拿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窗口一眼，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老百姓赚点钱活着太难了。”
这只是一句牢骚话，但被人听到了，那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老哥，有正式的运营手续是好事，合规合法，难道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办事太难，没关系没钱就拖着你，几个月没活干，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什么手续这么麻烦？我看看。”
老王皱了一下眉头，意识到对方来头不小，身边还跟着个拎包的年轻女人，看着像是领导，连忙把袋子打开，准备好的材料都拿出来，一共十几个证明材料，每个上面都盖了章。
“为了跑这些章，腿都累断了，太难了，体检还必须是指定的医院，大医院的体检结果是不准还是咋的。”
“不是不准，是人心坏了，你跟我过来。”
老王怎么都没想到，他遇到的人是市长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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