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英的脸色在康小敏开口之后变得格外精彩,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又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裳。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江宇鑫那冷淡的目光中硬生生把话头咽了回去,但那股不甘心的劲儿还在,从她紧绷的嘴角和微微抽1动的眼角泄露出来,像一锅被盖子压住但还在翻滚的热水。
“小敏,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田桂英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那是你和国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们老李家的大孙子,怎么能就这白白没了?
我说这么多,为了谁啊?
还不是为了你和国强!!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好歹呢?”
“我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有数。”康小敏的声音还是虚弱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宇鑫哥之前就答应帮我转正了,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至于国强的工作,他只要好好努力,将来肯定也能当上小组长的。”
李国强有点懵。
这怎么跟康小敏之前跟自己说的不一样啊?
康小敏明明答应过他,会帮他搞定工作的事儿。
可现在他老娘都已经把条件提出来了,康小敏竟然还往外推,这是几个意思?
现在他有点看不懂自己这个刚进门的蠢媳妇儿了。
不过他还是相信康小敏的,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至少他就想不出拿孩子去碰瓷云绮的鬼主意来,此刻的李国强不得不承认,康小敏是个狠人。
李国强站在床边,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脸上写满了为难,跟千千万万个夹在媳妇儿与老妈之间的普通窝囊男人一样,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将战场交给了媳妇儿和老妈。
仿佛这一蹲,他就已经尽到了丈夫和儿子的责任,一切的冲突都与他无关了。
田桂英的目光在康小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冷笑:“行,你有主意。你硬气。我这个当婆婆的,管不了你了,是么?”
康小敏没有接话,埋头就是哭。
现在的她,一个刚流产的女人,眼泪就是她最好的武器,她甚至都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一哭,所有的道理都会站在她这边。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变得又沉又闷。
江宇鑫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没有说话。
云绮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那件外套,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时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细碎而规律。
云绮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的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此刻走廊里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飘进来的对话,像一根极细的线,准确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就是昨天早上那个出院的孕妇,又送回来了。”一个女声说,带着压低的、略带同情的语调,“前天下午送来的时候说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动了胎气,有流产迹象,我们让她住院观察,她婆家非得出院。”
云绮不动声色地往门口走了几步,靠在门边,继续听那两个小护士的小声蛐蛐。
“今天又摔了?”另一个声音问。
“可不是么?!听说是在亲戚家摔的,送过来的时候孩子就保不住了。我听急诊那边说,她昨天出院的时候身体就很不稳定,本来就该好好卧床休息,结果又是出院又是走动的,二次摔倒,哪还保得住?”
“家里人也不上心。”先前的女声叹了口气,“我听说她婆家还跟医生吵架,说什么女孩儿就不要了。真是造孽。”
“那她今天是在亲戚家摔的,他们家亲戚摊上这事儿,也真的是倒霉!你说她会不会是故意的啊……”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怀疑。
“别乱猜,谁会故意摔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啊?送她来的那个男同志看着挺着急的,还有一位老太太也哭得不行,不像是不上心的。可能是她自个儿身体不好,又不当心吧。”
“也是。可能就是倒霉吧。”
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渐渐远了,那扇门也合上了,走廊里恢复安静。
云绮站在那里,像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昨天就动过胎气、有流产迹象。
出了院,第二天又摔了,而且是回到江家小院之后摔的。
这个顺序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枚硬币被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那层她之前没有细看的纹路。
今天从始至终,康小敏和李家人都半个字没提昨天她从楼梯上摔下来胎象不稳的事儿!
她想起昨天康小敏端着那碗银耳汤站在她桌前时手指微微发颤的样子,想起她摔下去时那声短促的痛呼,想起她躺在地上时手捂着小腹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安排过,又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偶然发生。
云绮垂下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病房里的康小敏身上。
康小敏还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只受过惊吓的鸟落在了低矮的枝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手指正搭在小腹上,眼中透着悲伤。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刚刚才失去孩子的可怜女人。
可云绮知道她不是。
康小敏果然还是那个康小敏,不会因为结个婚就突然变了,变成个懂道理、知道感恩和孝顺的好女孩儿了。
她骨子里还是继承了老康家那自私凉薄的根儿。
就算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能忍心算计,说放弃就放弃了。
都说母爱是伟大的,但康小敏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感情。
云绮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走远,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站定。
“扶摇。”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呢。”系统光幕无声地亮起,在她视野边缘投下一小片柔和的蓝光,“宿主有什么需求?”
“两张真言符。”
“好呢!”
下一刻,云绮从口袋里摸出两枚薄薄的、几乎透明的东西。
那东西在她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一片刚从冰面上揭下来的水膜,边缘微微卷着,触感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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