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往西两百里,有一座依山傍水、名唤“落霞”的小镇。

此处因地处偏远、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从镇头拉到镇尾。

两侧皆是白墙黑瓦的民居,沿街叫卖的烟火气在晨雾中袅袅升起,倒显出几分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小镇一侧邻水。

小溪两旁垂柳依依,带着微风,清凉透爽。

一间不大的两进院落,这两日悄无声息的换了主人。

原先居住在此处的一对夫妇,亦是暗卫安排在此处的。

他们趁着夜色而出。

再归来时,已是乔装改扮的太子夫妇。

路甲与青鸾还未进入落霞镇时,便已各自领了任务离开。

于是,这间质朴的民宅内,只剩下楚墨渊和孟瑶两人。

自他们成婚以来,身边永远环绕着数不清的宫婢、嬷嬷、护卫和暗卫。

如眼下这般,身边一个侍从也无、彻底放空的日子,竟然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楚墨渊站在门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想要牵自己的妻子回家。

孟瑶抬眸看他。

今日的楚墨渊退去一身朝服,只穿着一件极寻常的玄色棉布长衫。

用一根通体碧绿的竹簪将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多了几分民间百姓的清爽与慵懒。

“请娘子回府。”他笑着说。

孟瑶抿唇一笑,将自己的手搭进他的掌心。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水蓝色襦裙,未施粉黛,乔装改扮遮去她明艳绝伦的容貌,但那双凤眸依旧清亮如初。

“有劳夫君带路。”她弯了弯唇。

这座两进的小院隐在落霞镇西南角,避开了闹市喧嚣,推门便是潺潺的溪流。

前院阔朗,一侧搭着爬满青藤的葡萄架,下设青石桌凳,摆着茶盘。

转过一扇刻着福禄花纹的青砖影壁,便是内敛的后进院落。

正房三间皆是宽敞的木质结构,庭院正中掘了一口清冽的古井。

四周错落有致地养着几盆水灵的文竹与山茶。

与西南多风沙的氛围不同,这里反而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清凉与私密。

两人一路奔波至此,已有半个月。

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楚墨渊亲自打水烧水。

他在魏国为质时,这种粗活并没少做,因而十分熟稔。

两人洗漱干净后,被袭上来的困倦裹挟。

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孟瑶终于醒了。

嗯……

是被男人亲醒的。

见她长睫翕动,楚墨渊便更加肆意。

差点让人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孟瑶推他。

许是因为环境不同,楚墨渊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忍不住又啄了几下。

然后才说:“好,不闹你了。快起来,我们去镇子上逛逛。”

离开了京城,又是和心爱之人一起。

楚墨渊心底也想着放纵荒唐一次,哪怕是白日宣淫也未尝不可。

但也不忍心让孟瑶饿着肚子陪他胡闹。

只能暂时压一压心头的欲念,将人拉了起来。

……

正值午时,小镇空气里弥漫着刚出锅的白糖糕香气与新开坛的米酒醇香。

“唉哟,这不是元秀才和他婆姨吗?可是还未午食?快来店里坐坐。”路过梁家酒肆时,就见掌柜娘子迎了出来。

暗线此前在落霞镇经营的身份,是来自西北的落榜秀才元朗夫妇。

他们三年前来到此处定居。

元娘子身子不好,元朗便常年在家中照顾。

两人很少外出,并不多与人交际。

只不过落霞镇地处偏远,识字之人不多。

元朗日常也会为小镇上的百姓们代写文书和信件,从不收取报酬。

百姓与他们虽不亲近,但也十分敬重。

尤其是与他们相隔不远的梁家酒肆掌柜。

知道元娘子身体不好,便时常从酒肆为他们送些吃食过去。

还会邀他们来酒肆做客。

元朗推拒不过,便帮掌柜清理账目,一来二去倒也熟识起来。

楚墨渊和孟瑶如今既然代替暗卫住在此处。

自然也要依着元朗夫妇的身份生活。

孟瑶在常山大营生活这么多年,一口西北官话自然不会露出破绽。

楚墨渊如今冒着“秀才”的身份,说正儿八经的楚国官话,也是正常。

见掌柜娘子如此热情,两人也没有推却。

各用了一碗扁食,楚墨渊留下十文钱,便扶着“体弱多病”的娘子走了。

两人沿街漫步。

孟瑶在一处卖杂货泥玩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瞧着慈眉善目的老大爷,面前的草把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用面泥捏成的小玩意儿,有活灵活现的猴子,有憨态可掬的兔子,还有一个个扑闪着大眼睛的小胖娃娃。

孟瑶的视线,被角落里几个用粗瓷烧制的小瓷瓮吸引了过去。

那小瓮不过巴掌大,盖子上竟然精巧地做了一个活板。

只要轻轻一拉一侧的棉线,里面便会啪嗒一声跳出一个捏得古怪机灵的小鬼头,滑稽得紧。

“这个倒是有些意思。”

孟瑶弯下腰,伸出葱白指尖,饶有兴致地拨弄着那根棉线。

看着那小鬼头一次次跳出来,摆出不同的鬼脸。

她竟罕见地绽开了一个极其纯粹、甚至带了几分稚气的笑颜。

楚墨渊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一双泼墨般的黑眸从头到尾都锁在孟瑶的侧颜上。

阳光透过街道旁老槐树的枝丫,细碎地洒在孟瑶不施粉黛的脸颊,将她耳畔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她眼底再没有平日常见沉思、筹谋。

只有对这世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具最本真的好奇与喜爱。

楚墨渊的心尖像是被一根轻柔的羽毛狠狠拨弄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在他的记忆中,孟瑶永远是果敢、理智的、敏锐的。

可抛开那些军中筹谋,朝堂远虑。

她也只是一个不满双十的少女。

有着对新奇事物的渴求。

“喜欢?”楚墨渊微微低头,在她耳畔低声问。

“第一次见。”孟瑶说。

楚墨渊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递给摊主,将所有小瓷瓮包了圆。

“怎么买这么多?”孟瑶问。

“过两日我要出落霞镇,有这些小玩意在家里陪着你,便不会闷着。”楚墨渊说。

孟瑶眯了眯眼:“你自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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