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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第三世代,第三世界。

雷雨。

积蓄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在入夜后撕裂,暴雨从天穹上倾倒下来。

农庄的屋檐承受著密集的水流冲刷,雨水在檐角汇聚成线。

奎托斯走出门站定。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顺著灰白色的皮肤往下淌,从战纹上分流而下。

他看著天上的云。

乌云翻涌。

雷光在云层深处奔走,偶尔撕开一道裂隙,惨白的光照亮大半个天穹,然后又被黑暗迅速吞没。

她身后,丽珊德拉靠著木柱站著。

腹部已经很大了,此刻正左手搁在腹侧,右手扶著门框。

她没撑伞。

门廊下的男人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从檐角飘进来的水雾沾湿了她的裙摆。

两个人隔著一道雨帘。

谁都没说话。

直至雷声又响。

「你又在等。」她开口。

雨水灌进男人的耳朵里,顺著耳廓流下来。

他赤红色的双眼盯著云层。

眼见一道闪电从生到死。

「不等了。」

他终于开口,肩膀往下沉。

似是一口气吐尽之后的松弛..

扛了多年的东西在这个雨夜里被他放在了泥地上..

「以后或许忙不过来。」

他转身将女人往屋里推,「我们还有很多地呢。」

「砰!」

门关上了。

雷声被隔在外面。

又是一年冬天。

斯巴达的第一场雪在清晨降落。

雪花铺在石板路上。

奎托斯正通往王宫。

克利奥斯之甲裹著他的身体,甲面上的纹路在雪光中泛著金芒。

每走一步,积雪都在他靴底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两侧的甲士在他经过时无声地挺直了腰板。

斯巴达...

奎托斯这个名字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一个人杀穿了整场黑劳士暴动,然后转头把焦土变成了全城产量最高的麦田。

死亡与丰收在同一个人身上达成了平衡。

有人在酒馆里说他是农神。

有人在训练场上说他是死神。

不过在城南那些靠他的麦子熬过冬天的人们中间..

他不是神,他是英雄..

证明一把斧头和一双手,比向神明祈祷管用。

王宫穹顶上的铜鹰在雪中翱翔。

议事厅的大门还没推开,里面的声音就已经穿透了石墙。

,你到底有没有听祭司们在说什么?!」希波孔歇斯底里,「他们在说那个男人是降世的神!当著战神殿的祭坛!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延达柔斯扶额。

.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让他继续管著城南的耕地?!」

「可这片耕地去年产出了相当于之前整个斯巴达的粮食总量。」

「粮食!粮食!你嘴里除了粮食还有别的吗!我们是斯巴达!我们要去掠夺!」

「希波孔!」延达柔斯的声音也严厉起来,「我的弟弟,你知道的,战争不会让我们走得更远...」

「神明会!」希波孔气急败坏,「希腊诸城皆有神明恩佑,如果我们失去了战神大人的庇护,我们甚至连脚步都迈不出去!」

「希波孔!」

延达柔斯脸上有了怒气,「你..」

「够了够了。」

第三个声音从旁侧插入,不紧不慢,油滑无比。

豹皮野人从石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两位都是为了斯巴达好。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陛下担心的是粮仓。」他朝延达柔斯微微欠身,又转向希波孔,「亲王担心的是信仰。两样都重要。」

「只不过..

「」

萨维奇念诵道,「信仰这种东西,一旦偏移了,粮食再多也压不住。」

延达柔斯沉默。

希波孔的眉毛拧得更紧。

可却不等任何一方追问..

寒风裹著雪片涌入室内。

议事厅大门被推开。

奎托斯站在门口,铠甲上还挂著未融的积雪。

延达柔斯从石椅上微微坐直。

短暂的对峙。

希波孔率先打破沉默。

他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奎托斯。

「走吧,萨维奇。」

「我们的国王要和他的农田将军议事了。」

他甩动披风的下摆,大步走向侧门。

萨维奇不紧不慢地跟上。

只在路过奎托斯身边时从豹皮大衣的兜帽里露出深邃的脸,微微脱帽。

「午安,农夫先生。」





奎托斯没看他。

萨维奇毫不在意地将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然后跟著希波孔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议事厅重新归于安静。

只剩下壁炉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吾友。」

延达柔斯语气疲惫,「坐吧。」

「无需多礼。」奎托斯说。







这是你该说的话么?

延达柔斯无奈地笑笑,心中的郁气也散去了不少..

这样一个直率的人,怎会成为灾厄?

「何事?吾友。」他问,「如果你想问赫拉克勒斯生了几个孩子的话,我想你...」

「好了。」

奎托斯走到石桌前,「我现在需要接生婆。」

延达柔斯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灰色的巨人,愣了半拍。

「你要接生婆?」

「嗯。丽珊德拉快生了。

「」

这家伙原来还是有常识的吗..

延达柔斯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

「自无不可。城北的米拉是全斯巴达最好的接生婆。我让人去通知她。」

「谢谢。」

奎托斯转身,朝门口迈步。

「等等。」

延达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奎托斯放慢了脚步。

延达柔斯眨眨眼..

果然...

居然还听得懂人话。

「吾友...你变了许多。」延达柔斯靠在石椅的扶手上,含笑道,「和刚来斯巴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奎托斯停在门槛前。

铠甲上融化的雪水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洼。

他正想开口。

「砰砰砰——!」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著侧门被粗暴地撞开,格拉科斯冲进来,头盔夹在腋下,满头大汗。

「奎...奎托斯...

「」

他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息,「农庄附近的士兵来通知了..你妻子...



「怎么了?」

「生了!」

「砰延达柔斯和格拉科斯同时被声波打得后退了一步。

议事厅正面的石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形大洞。

碎石在走廊地面上弹跳著滚了好远。

两个人盯著那个洞。

洞的形状勾勒出一副人影轮廓..

」5

「」

延达柔斯和格拉科斯面面相觑。」

..看来。」

国王无奈地走到洞口,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断裂的石料,翻来覆去看了看边缘上极其规整的断面,「接生婆是不需要了。」

石屋。

干草铺上的草席被撤掉了,换上了洗干净的粗麻布单。

三个婴儿并排躺在布单上。

白布、蓝布、黑布。

奎托斯站在床铺旁边。

他先看了看婴儿,然后转过头,看了看丽珊德拉。

女人站在灶台旁边,正在往锅里倒水。

姿态从容。

表情平静。

怎么说呢..

奎托斯看著她安然无恙的背影。

从播种到丰收。

一年四季。

春播,夏灌,秋收,冬储。

他一直以为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辛苦,需要无数个日夜的浇灌和看护。

可看著这个女人在丰收后便投入到了下一件事情中去..

原来...

播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丽珊德拉头也不回。

「看什么。」

「...没。」

女人转过头,无语地盯了他一眼。

奎托斯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向三个孩子。

他们正安静地躺著。

蹲下身,奎托斯将右手伸出去。

似是在检查三株刚刚破土的麦苗。

他轻轻碰了碰白布婴儿的额头,判断温度..

又摸了摸包裹的松紧,似乎是在检查土壤透气性如何?

「白色是老大。」

丽珊德拉平静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蓝色是老二。黑色是老三。」

奎托斯点头。

指腹不禁落在白布婴儿的脸颊上。

只是显然还不太会拿捏力道...

婴儿的脸蛋被戳了一下,小嘴一咧,然后..

「哇——!」

哭声炸开。

蓝布婴儿的反应慢了两拍,但随即紧跟其后。

「哇啊啊—!」

两团小东西在布单上拼命蹬腿,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嗓门大到让整间石屋都在嗡嗡作响...

奎托斯:.

正想说些什么,可却发现第三个孩子没有哭..

黑布里包裹的婴儿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眼睛睁著。

在新生儿中极为罕见..

因为大多数婴儿在出生后的头几天里都无法睁开眼睛,可这个孩子的瞳孔清晰而专注,赤红色的虹膜在灶火映照下泛著幽光..

他在看身旁哭闹的两个兄弟。

极小极小的眼睛里掠过了一道暗影。

转瞬即逝。

奎托斯则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应该先安抚哪一个,也不确定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把他们捏碎。

好在丽珊德拉很快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

两个婴儿的哭声便在十几个呼吸之内渐渐平息,此刻亦是睁开了深蓝色的眼睛看著她。

整间石屋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灶台上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打算怎么取名字?」奎托斯问。

「朱庇特。」她轻声说。

奎托斯微微皱眉。

「尼普顿。」

「普鲁托。」

三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不带任何犹豫,显然是早有打算。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朱庇特·肯特。」

他纠正,「尼普顿·肯特。」

「普鲁托·肯特。」

丽珊德拉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安抚怀中蠕动的婴儿们。

弧度在灶火中若隐若现。

高大的农夫看了眼窗外。

大雪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阳光在雪地上铺开。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问题..

找到了他那父亲迟来的答案。

就在这间石屋里。

在三个还没长开五官的婴儿身上。

到底什么是英雄?

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仅此而已。

他只需要和他父亲一样..

在这三株麦苗长大之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风暴和害虫。

成为家人的英雄。

这才是他的英雄。

奥林匹斯山。

战争大厅。

骨椅上的男人双腿交叠,血色的双眼半阖著。

「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

听著祭司汇报的阿瑞斯低低笑出了声。

「好。非常好。」

「三个孩子。三份绝望。足够了。」

「对了,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汪达尔·萨维奇?」

祭司低头应是。

阿瑞斯嘴角裂开。

「把这个交给他。」他从骨椅中取出一件东西,「我亲自和他谈谈。」

炉乡。

火焰在熔炉中翻涌。

赫菲斯托斯放下了铁锤。

他右腿从髋骨以下就是一截畸形的骨节,神骨刺疼著神体...

让他每次站立太久都会酸痛到让整条腿痉挛.,可他今天没坐下来,他倾身向前,将额头凑近炉火。

火焰在他眼底呈现出画面。

一间石屋。

三个婴儿。

一个灰白色皮肤的男人正笨拙地试图同时抱住三个孩子..

手臂够长,力气够大,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分配。

最终把三个婴儿叠在胸口上。

赫菲斯托斯叹了口气。

炉火在他的气息中飘摇了一下。

「好好活著。」

他对著炉火低声说。

「你们都值得一把好斧头。」

雷霆王座。

穹顶之上是永恒的蓝天。

奥林匹斯之巅。

众神之父的目光穿过了云层,穿过了爱琴海的波涛,穿过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山脊与

峡谷。

看向底比斯。

赫拉克勒斯。

他那儿子正站在底比斯王宫的阶梯上..

披著狮皮,咧著嘴...

搂著新婚的妻子墨伽拉。

赫拉克勒斯在底比斯之战中立下了战功,以一己之力击退了入侵的米尼亚军团。

底比斯国王将女儿许配给他作为最高嘉奖。

宙斯笑了笑,一眨不眨地继续看著。

直至...

「雅典娜已经消失许久了。」

声音从王座右侧传来。

赫拉坐在一把稍矮半阶的银色座椅上,修长的手指卷著一缕金色的长发。

她目光平视著前方虚空中浮动的画面..

底比斯,赫拉克勒斯,还有挽著他手臂的凡人女子。

「你那完美的女儿......」赫拉讥讽道,「似乎打算提前逃难?真可笑。」

宙斯没理她。

他视线始终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

赫拉的眉心拧紧了。

她恨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她更恨站在底比斯王宫台阶上的男人。

那张脸、那副体格、那不可一世的笑容..

全是宙斯的翻版。

每看一眼都是提醒。

提醒她的丈夫曾经跑去凡间跟一个叫阿尔克墨涅的女人厮混。

提醒她的王冠上有裂痕。

赫拉冷哼一声。

她将目光从赫拉克勒斯身上移开,投向另一个方向..

斯巴达。

雅典娜和阿瑞斯都在暗中窥探的..

双眼闪过金光。

神力注入瞳孔。

视线穿过云层,穿过积雪,穿过斯巴达城南上空的空气..

然后撞上了一堵墙。

雷云。

乌云遮住了天空。

赫拉微微一怔。

奥林匹斯山上拥有凡人视界权限的只有两人.....

她和宙斯。

也只有他们二人拥有权力调动权柄。

她没有调动..

那就是...

赫拉转头看向神王。

宙斯面无表情。

他双眼依旧盯著底比斯方向的赫拉克勒斯...

似乎从未分出过一丝注意力给斯巴达的农庄。

可雷云就在那里。

赫拉的胸口燃起了一把火。

她合上金色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神王!

农庄的冬夜又是雷雪交加。

闪电和雪花同时从天上落下来...

以往的奎托斯,在这种天气里都会走到门口,站在雷雨中仰头看天。

像是在等什么。

可自从那次他说不等了之后..

他就真的再也没站过那个位置。

今晚他出了门,说是去看看隔壁的老兵尼科斯,顺便帮他加固一下屋顶的横梁..

石屋里只剩下丽珊德拉一个人。

三个婴儿在身旁的草席上均匀地呼吸著。

白布的老大睡得最沉,小拳头攥著,嘴角挂著一丝口水。蓝布的老二偶尔蹬一下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黑布的老三最安静,面朝天花板,眼睛闭著,呼吸绵长而平稳。

女人侧躺在床上,轻纱覆著身体。

左手无意识地抚著三个孩子。

她在思考..

这三个孩子很奇怪。

从他们出生到现在,她用残存的神力扫过不下数次..

结果每次都一样..

他们与凡人无异。

这很不对...

奎托斯是古神之子。

她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这两条血脉交汇出来的后代,怎么可能是纯粹的凡人?

雅典娜皱眉。

难道说...

真是这个世间容不下任何一位古神?

哪怕是稀释到了这种程度的血脉都不行?

这是个很不好的消息..

毕竟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凡人...

凡人需要什么?

粮食。土地。庇护。权力。

女人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转动。

奎托斯的农庄确实在扩大。

粮食年年增产。

延达柔斯给的土地越来越多。

城南的耕地已经归入了奎托斯的名下。

可这对三个孩子而言远远不够。

三个凡人。

如果他们没有神力护体,没有半神的体魄。

他们在这个遍地怪物和阴谋的世界里..

要保护他们,仅凭这些远远不够...

需要城墙。

需要军队。

需要一整个城邦作为缓冲区。

整个斯巴达。

不.

整个伯罗奔尼撒。

不..

是整个希腊!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肯特...





女人的思绪踩下刹车。

肯特家。

什么肯特家。

她可是雅...

「轰!」

巨大的黑影闪过。

雷霆自天穹而下..

可在下一个呼吸间..

无声无息。

雪花继续飘落。

女神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很确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在白光持续的那一瞬..

六片足以遮蔽天穹的漆黑翼翅在农庄上空展开!

「砰。

「砰砰。」

在她来得及分辨那道影子的来源之前..

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

雅典娜的手从草席上抬起,缓慢地复上了身旁的三个婴儿。

奎托斯从来不敲门。

她从床上坐起身,沉默地换上自己织出的绣裙,系紧腰带,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走向门口,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银光若现。

深吸一口气。

「砰!」

她拉开木门。

却见门廊下站著一个男人。

高大。

当然,和现在的奎托斯比起来,会显得矮了半个头...

但...

他的高大却并非体积上的高大..

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他站在这里,世间万物就化成了他的背景。

只能匍匐跪拜。

「哗哗...」

披著深色斗篷的男人抖了抖肩膀,堆满了的积雪从兜帽上滑落。

很随意,回家了般的漫不经心。

「我有来迟么?」他问。

声音带著点嘶哑,就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只有那双依旧平静的深蓝色眸子在雪色中注视她。」

「」

站在门框内,瞳孔中白光明灭。

女神当然认出了这双眼睛。

是那个男人..

是天堂岛上的那个垂钓者..

6

..他已经不再等你了。」

她轻声说著。

顺势将身体挡在门口,双手不由自主地捏紧门框..





男人沉默。

他微微垂下眼。

深蓝色的瞳孔从她脸上滑落,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石屋深处草席上并排躺著的三个小小身影上...

「我知道。」他声音放得更轻,「所以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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