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坟坑边上，土石跟著晃动起来。
石神娘娘瞪大了眼睛，警惕会不会有害人的妖怪窜出来。
悉悉索索的声响越来越密集，附近的石壁跟著轻轻晃动。枯枝震颤。
段成式也睁大眼睛。
他现在大概算是鬼，能看到活人看不到的很多东西。
在他眼里，天地之间忽然溢满了流光。他这才发现，有细碎的流光盈荡在天地中。在昏黄的草叶里，在干枯的树枝里，在又高又远的群山里……
和那躺在地上，像死了似的道人，同出一源。
段成式心里一惊。
他现在大概明白，在人身上能看到的光亮，大概是人的「元气」「精气」「生机」一类的东西，神魂越亮的人，活也就越长。
这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正是这道人逸散在天地间的「气机」。
被雷劈焦了的皮肤，开始渐渐修补起来。
天地间的阴气自然而然涌入，被极阳的雷霆伤到的肺腑，渐渐感受到了润泽。
冷风吹动，那些光点被一缕缕收了回来，道人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到后来，段成式几乎要眯起眼睛。
「哗……」
地上的枯叶被风猛地吹动。
一瞬光芒刺眼！
段成式瞬间扭过了头，不去直视地上的人。
坟坑里，能够清楚地听到呼吸声了。
石神娘娘上前飘了两步，盯著地上的道人看。
她庙子里的香火越来越少，当年做媒促成的亲事的男女也都老了死了。只有这个道士，虽然脑子糊涂了，成天盯著书看，但却是她最熟悉的人。
江涉也瞧了过去，把那本册子重新放了回去。
秋齐只觉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
他眼睛微微颤了颤，渐渐睁开，双眼还有些无神。整个人好像被泡在水中，意识混沌。
石壁横在头顶，远处有簌簌作响的枯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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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冷，有些潮湿的泥土，混合著一股腐烂的味道。
胸膛上轻轻一重，不知什么东西落在了身体上。秋齐无神的双眼，渐渐开始聚敛神光。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巨大的石壁下。半个身子都陷在土壤里。
石神娘娘喜滋滋地说：「你活过来了！」
段成式没有说话，一直在回想，刚才那极其微妙的感受。
他听到天地之间万物萌动，听到了雪下，悉悉索索的声音，又看那些光亮，避开飘荡的万千亡魂，汹涌撞入道人身体中。
这是泰山。
段成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而复生。
神乎其神，一个垂死的人活了过来。
段成式几乎下意识地在心里打起了腹稿，以后他要是怎么把这一幕写下来。
这真是一个瑰丽的世界，只是他之前没有见过。
这个世界有万千亡魂。有山神。有被人敬拜香火的石神娘娘。有神仙住的山，山上有脾气不大好的白鹤。还有云海里生长的鱼，吃了可以大梦千年。
人可以在天上飞过。
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的文字并肩扎根在土地中。
两个娃娃每天坐著的大石头，竟然是一块千年的古物。跨越时光，沉默地等待来人。
他现在用另一个眼睛来见证天地，来看这个世界。
人有元气，身有神魂。
世上有那么多精怪，活在你与我之间。
……
他心中生出了种种念头，看著那道人迷蒙地从坟坑里爬出来。石神娘娘还想拽他一把，没想到自己身子笨重，反倒让道人又跌了一跤。
石神娘娘连忙收回手，当作无事发生。
段成式站远了远。
听著石神娘娘叽叽喳喳，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秋齐说话。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呢。这么多年，本娘娘都不敢过来看你，生怕你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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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把你救回来了，那个书也还给你了。」
「你还记不记他？门口那张纸就是他写的，也不知道写个啥子东西……」
江涉看向那个小小的石碑，吹了吹上面落下的灰尘，字迹已经磨损很严重了，估计有上百年了。
孟什么。
他在心里稍稍一算。
江涉笑了一下，望著远处的庙宇和山峦：「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该拜访一下泰山了。」
他走向群山环绕之中，段成式连忙跟上。
大雪纷纷而下。
道士秋齐扶著石壁，支撑著站起来，一只手紧紧攥著书。
石神娘娘吓了一跳：「你干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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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秋齐双腿发软，跪在地上。远远行了一礼。
他额头贴著地面，书就在旁边。上面无数次翻过看过推演过的朱砂字迹，已经变了模样。似乎更加艰深。
而在他作下雷符的那张纸上，旁边又落下两个字。
「不错。」
石神娘娘念念叨叨，紧张了一会：「你是不是没站好？怎么跪在地上了？是不是腿脚不好？」
「哎！高人怎么走了，啥子时候走的，本娘娘怎么不知道……」
……
……
梦鬼正在勤勉办差。
虚虚幻幻之中，香火围绕著她，能让她听到泰山一带，众生的祈愿声。
「鬼娘娘保佑，我家老三媳妇连著两个都是女娃，现在又怀上了，这胎可一定要一举男！」
「鬼娘娘保佑，俺家内子过门都三个月了，还没喜讯……」
「我爹去城里当大伙计了，我娘也在城里绣花，他们每年回来一趟，但是冬天雪太大了，已经两年没回来了。鬼娘娘求您保佑，我爹娘路上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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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鬼目光转向那个说话磕绊，坐在地上，也没钱买香火的女娃娃。
正下雪，她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羊皮袄子，小筐里放著半筐柴，不敢碰到垫子弄脏了这些东西，她就直接坐在地上。看著有六七岁，但山里的孩子穷苦人家，长小显矮也是有的。
大概是在庙里躲冷，整个小人木呆呆地坐著。
顺便和庙里的神仙许个愿。
梦鬼这么看过去，身边的几个鬼子，已经翻起长长的书卷，一页一页飘飞。
「这小孩是个倒霉的，爹死了。」
「娘呢？」
「一起死的……难怪当爹娘的两年都没回来。」
小鬼们看著那呆傻傻的小孩，目光有点同情。
而在门口，段成式身形虚虚，跟著飘进这座庄严宏伟的大庙，看壁画上鬼娘娘降伏恶鬼，衣袂飘飘的画作……他感觉腿有点软。
他现在可是个鬼。
妖怪也走进来，和人站在一起，她仰起脑袋：「这个人有点熟悉……」
当然熟悉。
十八层地狱里，梦鬼就是每一层的鬼差，千变万化，她已经在地狱里看尽了对方的百相。
此时这神像和魂身，虽然为女身，但依旧熟悉，也是应当。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门口这一片被遮掩的地方。
老鹿山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披著一身大雪，站在门口，听著庙里嘈杂的求拜声，又看小鬼们望著那小孩子，他轻轻念一声：「人世多辛苦。」
段成式不懂，但他胆子大。
「怎么？」
他觉这庙挺好的，有几个人在上香，还有个女娃娃坐在地上，庙里也没有外边那么冷，雪路难行，正好在庙里暖暖身子。这边庙祝也是个好人，没有把不上香的人撵出去。
老鹿山神看了一眼这求问好的书生，又看了一眼江先生，笑了笑，手上轻轻一点，把满殿的声音点给他听。
于是。
嘈杂的祈愿声，小鬼们翻书的话声……骤然钻入段成式耳朵。
书生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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