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子!
听著这个词,妖怪感觉自己就要像「孔子」「老子」「列子」以及好多个子那样了…
一位猫子前辈。
这妖怪一想到这个,就感觉她晕乎乎的,轻飘飘的。
江涉笑了一下。
他们顺著太行山又走了几天,晚风凛冽,秋末渐渐染上了一点寒意。段成式夜里很快就打了几个喷嚏,裹著不比元丹丘便宜的斗篷取暖,和仆从互相挤在一起睡觉。
后来,段成式很快就受不了寒风了,一路上亲自找了农家或者大族借住,遇到大族就拿出父亲的官帖,遇到农家就掏钱,很是方便。
路上,段成式坐在马车里,继续翻书,和二位前辈闲话。
「传说中,女娲补天也是在此地,上古天崩地裂时,大火不息,洪水泛…」
仆从在旁边不解:「那洪水咋没把大火浇灭呢?」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段成式继续说,「女娲炼石补天,斩巨鼇四足撑起天地四极,平定冀州大地……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太行山一带。」
仆从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都和太行山过不去,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牵著缰绳,继续听公子钻研。
段成式道:「昨天,我们借住在崔家,我借了他们家的书。上面有说太行山下有孝女,继母寒冬想吃苣菜,两个女儿赤脚踏雪寻菜,在生母坟前痛哭。」
仆从问:「生母化成厉鬼把继室杀了?」
「那没有。」
段成式披著斗篷,一晃一晃的:「血泪落在地上,就长出菜了,孝心感动天地,那本杂书上说,菜叶上的红斑,就是孝女的眼泪。」
仆从沉默了一会。
半响,才开口:「那我也孝顺啊……」
「你孝心不足以感动天地吧。」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段成式裹紧了披风,抬起头往远处看,这边已经是恒州的地界,前面是平山,今晚他们又要借住在别人家了。
他又看向一边。
江涉身边的小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猫正蹲在地上舔著爪子。
段成式悄悄多看了两眼。
如今,他这场游学已经面目全非。段成式完全不知道几个同窗到了什么地方,是在洛阳何处消遣,又或者是在赏雪,还是在游园,参加什么宴会。
对他而言,这一路的见识,已经足够他回味一生了。
「吱呀。」
马车停了下来。
正是下午时分,前面就是平山了,山脚下有好几个农户,家家都是黄土夯墙,远远能听到好几声驴叫。段成式找了最大的一个房子,这家有左右厢房,院子外修了土围子,应该是这小村里的最殷实的人家了。这么看过去,家里还养著一头牛,几只驴子。
「咱们今晚就在这借住一宿吧。」
秋冬之时,天黑得格外早,他们停下来的时间也格外早。
段成式下了马车,抬头又看了一眼。
那只舔著爪子的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奇异的小前辈,小孩依然穿著单薄的衣裳,浑然不怕冷。正在地上踢著小石子走路。
发现他的视线,那小前辈也见怪不怪,低头又去踢石子了。
段成式走过去。
「前辈。」
猫儿抬起了脑袋:「怎么啦?」
段成式蹲下身,斟酌了一下说:「现在天冷,快要到冬天了,前辈穿得单薄,不如我给前辈找来一件小衣裳?至少能暖暖身子。」
「不用。」
段成式被猫子前辈盯著看,只觉得那眼睛清澈得像是秋天的湖水,过分干净。接著,就看到那小孩身上单薄的衣裳,发生了变化。
段成式微微一怔。
素衣一点一点,在他面前变成了厚实的冬衣。还点缀著一圈毛领子。
白生生的毛领团著头,映衬那张小脸晶莹剔透,像是个小仙童。
猫儿懊恼。
「我忘记现在快要是冬天.………」
只有段成式独自对著那厚厚的冬衣,看了好一会。他一会想到了那只猫,一会想到了衣裳,还想到偶尔能听到的奇怪声音,想到那么多精怪。
「前辈……」
猫儿抬起头。
段成式笑著问:「不知道前辈如何称呼。」
猫儿本想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但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转了转,双手背在身后。
「猫子。」
段成式险些没有忍住。
事实好像就已经直接摊在他面前了。
他用尽所有力气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段成式低下头,不禁笑了两下,随后谦恭地说:「原来是猫子前辈。」
「是的!」
「猫子前辈要吃什么?」
「都行~」
「那请猫子前辈今晚和我们一起在这家住下。」
「好~」
这户殷实的农家,主人家姓胥,很是好客。听说段成式是读了书正在游学,又听说他们是从长安来的,格外敬重起来,赶紧把自己的一对儿子拎了过来。
「难得来了贵客,老大老二,你们背段文章给客人听听。」
江涉看著那两个倒霉的小孩,玩得正疯,被家里下人抓了过来,浑身毛都竖起来了,像是只发火的刺猬老大背:「关关雎鸠……」
老二浑身是脏土,磕磕绊绊背了两句论语。
胥庄主眼睛都瞪起来了,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气,看著他的倒霉儿子:「送你去读书,你这都是怎么学的?」
段成式尴尬起来,没想到自己竟然惹来别人家孩子的一顿教训,他看了仆从一眼。仆从连忙从马车里拎下来之前路上买的两条腊肉。这些是要送给主人家的。
仆从又问能不能借了灶用。
胥庄主不好再训子,连忙应下,又让家里的厨娘帮忙,一下午,一家子下人忙得不可开交。胥大郎和胥二郎坐在小马扎上,听这几个客人说话。
段成式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们今天没讲太行山的故事,反倒又提起了朝歌。
「前辈之前说,他们祭祀的那些字,您之前在山上看到过类似的?」
妖怪点点头。
「长什么样子?」段成式请教。
妖怪挠了挠脑袋,毕竟她在山上住了好多年呢,一开始以为石碑上全都是乱刻的东西。是人说了,她才知道那些原来是字。
一个长得怪模怪样的。
她找来一个树杈,在地上划拉。胥家的两个孩子凑近看,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朝歌」是什么地方。段成式就说:「上古有夏商周三朝,朝歌就是商朝纣王的都城。」
两个孩子读过书,夏商周是听学堂里的夫子说过的,他们托著腮帮子看那比他们还小的小孩拿著棍子。院子里肉香弥漫,兄弟俩遐想起来。
「上古有多远?」
段成式说:「几千年。」
胥家的两个孩子窃窃私语:「几千年有多远啊?我们家里的老祖宗那时候应该都没生出来吧?」「肯定没出生,爹说咱们家到玄宗的时候才有田。」
「玄宗是谁?」
同样坐在大石头上,猫儿收起了树枝。
她指著一个圆圈里的一个点。给众人介绍说。
「这是日。」
她指著一个竖起来的月牙,里面也有一个点。
「这是月。」
她又指著那一道一道、一波一波,下面封起来的东西。
「这是山。」
猫儿最后指向那后面一个一个点点,像是天上往下掉东西的字。
「这是雨。」
她拿著棍子,又在「雨」下面划拉几笔,是三个像小鼎一样的器皿放在一起。
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说。
「雨落了下来,就是灵。灵验的灵。」
段成式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文字,有一种奇妙而古老的感觉,又看另一边的江涉没有制止纠正,想来大概说的是对的。
他连忙记在心里,又让仆从去马车里拿来纸笔,再记上几份。
胥家小孩盯著看了一会,小小的世界好像忽然变得广阔而古老。几千年前的商朝,几千年前的人,那是他们祖宗都还没有活著的时候。
可能真的只有山石见过,草木见过,日月见过。
胥家大一点的孩子问:「为什么那时候大家写的是这种字?和先生教我们的一点都不一样。」「这些和瘤文小篆有些像。」段成式盯著看。
「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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