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远处,渭水泛起点点波浪,过了好一会,才从水中浮现出一道身形,黑色的衣袍裹著一个消瘦的人形,下半身是长长的黑色蛇尾。
老龟、蟹将也浮出了水面。
再往后,便是守门的虾精,统管水域的夜叉统领。
蛇蛟水神在看到这么多人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心里生出了一股悔意,没想到这边竟然有这么多人,这么多神。
沉默了一会,他没有说话,显非常高冷严肃,威严看向了一旁的老龟。
老龟已经是年老至极,不知活了几百岁,从老蛟君在的时候就开始侍奉了,后来又在几百年间送走了敖白了,迎来了安靖。
他颤颤巍巍走到岸上,变成了一个驼背的老人。
老龟行了一礼。
「渭水之神安靖,携带我等前来送先生。」
蛇蛟水神终于憋出来话:「先生再会。」
江涉看向前面这一众水族,不知道自己要离开长安的消息,是怎么传到水里的。
「水神辛苦了。」
老狐狸精胡公低著头笑笑,顺手摸了一把几个孙儿。
蛇蛟水神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透支了自己的胆气之后,就不是很能言语了,跟著行了一礼,往边上一站,接著沉默地跟著前行,听夜叉统领还有老龟在旁边寒暄。
长安的城隍甚少和水族的精怪打交道,他被文武判官拥簇著,异地瞧过去一眼。
他才知道,如今的这位渭水水神竟然是这么寡言的性情。
几人走近了渭水。
如今虽然是上午,但船运已经繁忙起来,秋水渐浅,大家都趁著河道还不至于很难走的时候尽快行船,拉些活计。码头到处都是舟船。
运粮的漕船、拉客的船、运柴的船全都挤在一起。许多船工正忙著卸货,肩上扛著沉甸甸的米袋。
江涉叫住了一个打著算盘的伙计:「去东海该怎么走?」
「去东海?郎君是要去扬州还是明州?」
那伙计瞥了一眼手里的算盘记下帐,抬起头,笑说。
「无论要去哪边,都可以乘咱们的船,都是多年的熟工了。咱们的船家先从渭水直下渭口,再到黄河顺流东行,绕过三门峡,在陕州走一路土路,期间经过洛阳……」
「要经过洛阳?」
「这肯定要的。」伙计说。
「也好。多少钱?」
伙计看了一眼这么多人,笑道:「要是到扬州去,约莫一千五百文,这小娃娃不必这般费,郎君给半数就成,左右不占什么地方。」
「要是只到陕州呢?」
「那差不多只要三成。」
江涉点了下头,给自己和妖怪付了三百五十文定金,要了个中等的舱位,袖子里的那么多妖怪占了便宜,一路借舟而行,都不算人。
那伙计没想到,这郎君身边跟著这么多人,还有养狗的,竟然只有两个人登船,剩下这么多人全是送行的。
船是巳时启程,就快到了时间,伙计催促这郎君早点采买些吃食去。
江涉看向这么多的送行人,尤其是胡公,笑嗬嗬的脸。
仔细打量了一会。
「谢过诸位。」
胡公笑道:「先生使不,既然如此,我这便不再多送了,等开船就走了。我们改日再见。」
「再会。」
猫儿摸了摸那几只小狐狸学生,最后进一次夫子的义务,念念有词。
「你们要好好学习……」
几只狐狸崽一个激灵,在亲娘胁迫的眼神中,不情愿点了下脑袋。
猫儿心满意足,他们下船晃荡了一圈,买了几个风车,又买了竹蜻蜓,还买了根趁手的新钓竿,也没想起买什么吃食。
船已经开了。
纤夫用力托著纤绳,让客船缓缓驶离码头。一江秋水映照天光。江涉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的一众妖鬼神祇。
岸上人遥遥行礼。
舟中人还了一礼。
岸边一点点变远,这里还可以看见遥远的长安城,在大地中像是一个突兀的灰黄的点。
他再看过去,岸上的那几点人影也很远了,城隍最先带著一众鬼神和阴差走了,长安这么大,庙里的神有那么多事务要忙。
然后,又过了一会,水神安靖带著麾下离开了。
接著,是锺馗。
胡公站在岸上看了一会,直到船变很小很小,远看不清楚上面的人,才收回了视线,看向女儿和女婿。
「我们也走吧。」
他女儿问:「江先生要走多久,怎么城隍,水神,还有锺馗大神都来送行了?」
胡玉之前只觉江涉是要出趟远门,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都很郑重样子。
胡公慢悠悠走在路上,腰背微微佝偻,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当年那个伙计,只是更老了几分。
胡公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长天水阔,舟船远去,看不清人影。
「我问过,但江先生没说,看来时间不短,可能三五百年吧,我这个老东西是等不到了。」
胡公摸了摸几个孙儿的脑袋,他笑嗬嗬说:「就看你们了。」
另一边。
回城隍庙的路上,文判官又忍不住翻了翻那位「熟人」,在名册上倒也十分好找,姓樊的官员本就不多,再从大官里寻摸。
文判官翻到那页,不禁挑起眉毛,「哦哟」一声。
武判官看过来。
「怎么了?」
文判官也不说话,把簿子递给他,两个人一起看,上面清清楚楚写著。
「樊谦,字鸣谦,寿八十又六。大唐名臣,兖州樊氏之后,其祖上世世代代,皆与仙人为友。」
二人都想起刚才城隍那句问话:「那人是道友的熟人?」
今日一见,这么一见。
文判官低叹一声:「世世代代的好友啊……」
……
……
船上。
江涉把没有多少的行囊放在船舱里,拿了一把钓竿,和妖怪一起悠闲度日。
这是一艘不大不小的船,除了必要的船工之外,约有二十来个船客,有行商,赴任小吏,还有行脚僧……其中最闹闹哄哄的,是一帮学子。
这帮学子看著一身闲气,闲来无事,就讲前朝的旧事,尤其要讲将近一百年前的天宝大乱,要讲安禄山史思明之祸。
其中一人道:「我要是当官,怎么也要死守任地,弃城而逃算什么本事?」
另一人笑他:「你连弓箭都没摸过。」
「谁说我没摸过!」书生不服气起来。
还有人坐在旁边煮粥,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想著说:
「但我也想,天下之大,多有不遂人意之事,官兵有时也不比叛军好惹,不知多少百姓死在他们手里。杜公不是还写了《石壕吏》么?」
「我也不想做官,此生必要为这些人争出一口气,才算问心无愧。」
身边人笑他,挤眉弄眼问:「那你是想造反咯?」
猫儿扭过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
这些书生敏锐觉察到异样,抬起头紧张地看,看到是个小孩子才松了一口气,捶了身边人两下。
「可不准胡言!」
大家哈哈大笑,又说他是想效仿上古墨家的那些人行游侠事,又推搡了一把另一人。
「段成式,你呢?」
那青年明显岁数大一点,手里捧著一卷没看完的书,悠悠哉哉,他琢磨了下。
「自有你们这些人操心。」
「你不管?」
段成式靠在凭几上,懒懒散散的:「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多想无益。」
「对我来说,以后当个闲官应付家里就好了,也不去掺和朝堂那些你死我活的事,我倒想写一本书,把几百年来那些稀古怪的好玩的事都记下来。」
旁人问:「你要当史官?」
「记那个多无趣。」
段成式来了精神,兴致勃勃说道:「我听说,这渭水里有龙王,当时兵临城下,便是龙王发了水灾,所以说,长安的北岳庙也叫白龙庙……」
他这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野史,和朝政半点都没关系,其他书生一下子索然无味起来,继续针砭时弊。
江涉倒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29_229245/50904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