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剪刀剪断了脐带。
农家人不怎么用灯,但生产这种大事怎么也要备上,屋子里蒙蒙点著火油,添出一点亮光。
屋外,汉子和老妇人守著火把,心里焦灼不安。
屋子里,老大夫打量著这哇哇直哭的孩子,有些惊讶。
他算是见过不少孩子。大多数人生下来一身胎垢,要是憋得久了,脸都发紫发青,倒是头一次见到长得这样齐整的婴孩。
简单收尾之后,老大夫推门出去,笑嗬嗬地说。
「恭喜郎君,恭喜,是个男丁。」想到上次来诊脉的时候还听到这家人在纠结名字,他顺口问了一句,「小郎君的名字可取好了?」
「取好了,取好了。」
汉子忙说,「您上回来看病的时候,外头喜鹊直叫,刚好有个路过的读书人,我就请人家进来,取好了名字。」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同时把火把拿远了,上面的墨字跟新的似的。
「就叫这个名。」
天上月光清亮,映照银辉。老大夫眯著眼睛,只见到上面是两个极好的字,他喃喃念出声。
「王维?」
「就是这个。」汉子傻笑说,「听说有个厉害的读书人也叫这个名,那郎君希望能分点文采过去,能多认识几个字咱就知足了。这字写的也好,等孩子大了,咱就叫他对著这个认名字。」
这一晚上他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老大夫听到这个,点了下头,料想那路过的人应当是喜欢学诗,他笑了笑。
「行了,里面都妥当了,现在你媳妇身子还虚,月子里该怎么补,想来老夫人也知道,多吃肉和鸡蛋就是,也不必我多提。」
老妇人连忙又给老大夫添喜钱,大晚上让人家折腾一趟,可真不容易。
孩子无恙,大人平安,老大夫当然是笑嗬嗬收下了。把钱揣进口袋里,他还忍不住多说一句。
「我经手看过的婴孩也不在少数,似小郎君这般俊气齐整的,倒是头一等的,真不多见!」
王家汉子一听,心里更是欢喜,不由再次咧开嘴。
「哈哈,我和珍娘有孩子了……」
……
……
明月千里,酒香浮动。
江涉收起了手劄,端起酒盏慢慢饮酒。
在他旁边,原本大醉的张果老,眼睛悄悄往这边打量,眼珠用力,都快斜著飞出去了。
「怎么了?」张果老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问。
江涉放下杯盏:「去年有个相熟的人过世,不久后便投胎转生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天该出生了。」
「哦?」
张果老来了兴趣。能够过世的熟人,想来应该是凡人,听这样子……张果老怀疑江涉说的「转生」就是他亲手操办的。
鬼魂想要再有来生,可是要生生在世间磋磨几十年的,哪能那么快?
他仔细回想了下,这人身边之前总有两个凡人,总爱喝酒,咋咋呼呼对什么都感兴趣。
该不会是那两个人死了吧?
张果老悄悄把手藏在袖子里,一时心痒,在桌下掐算一下……
奇了怪了。
张果老算了半天,之前那两人命数明确。一个大富大贵后家业凋敝,晚年零落。一个或许有段官运,然而名声极大,才高八斗。
现在怎么觉得有些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张果老向身边的某人看过去,收起了桌子底下的手,他也不算了,干脆直接开口问。
「那人是谁?」
「王维。」
饶是张果老对读书学诗不怎么感兴趣,也听说过这名号,其人来自天下间的世家,前几年被叛军押送到洛阳的时候,张果老还去瞧了那人是如何装病的,真是昏招百出。
「这人先生竟然相熟。早知道,他装病的时候老头子就搭把手好了……」
张果老嘀咕了一句,他这次是刚看过皇宫里的热闹回来的,这几年天下大乱,让他看饱了世情百态,儿子杀老子的事数不胜数。
想到这里,他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既然是故人,不如我们去瞧瞧。」
「正好,老头子这里还有个礼物,给新生的婴孩真好。」张果老从驴子身上背著的木箱里拿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煞是好看。
江涉瞧了一眼:「那我就替他谢过果老了。」
「哎呀,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张果老笑嗬嗬一句,又问,「先生要送他什么?」
「已经送过了。」
张果老心里有些好奇,但面上没问出来,他拍了拍驴子,和江涉一起溜达到泰山脚下那个小村子。
正是夏夜,天上明月盈盈生辉,好生惬意,到了泰山脚下,阴气就扑了一脸,煞是清爽。
「这地方倒不错。」
走到这深更半夜还有动静的农家,两人脚步极轻,都没有惊动那守门的黄狗。
产妇和婴孩受不了风吹,现在门窗紧闭,只能听到一家子乐嗬的声音,空中还飘著一股炖鸡的香气。
张果老轻轻弹指。
「吱呀……」
窗子被打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熟睡的女人,守床的丈夫,小心翼翼抱著婴孩的老妇。
张果老打量那孩子,肤色瓷白,年纪小小就能看出以后的好相貌,已经被哄著睡著了,哼哼流著口水。
江涉也看著那张脸。
已经投胎转世,还算是之前的那个人吗?
「前生世家子,今为农家郎。」
「这王维还有这一面,要是有个画师在就好了,把这一流口水的样子画下来。」
张果老玩笑了一句。随即把自己准备的果子拿出来,碾碎了汁水,凝成一条细细的水柱,小心送进那孩子的嘴里。
这是难得的灵果,就是好几个皇帝又是寻仙又是问道,怎么也吃不到的那种宝贝。比鹿门山山神和黑石山山主昔年设宴上的那种灵果,要珍奇得多。
凡人要是咬上一口,一生就再难有什么病痛。如今这还是小小婴孩,身上的元气未散,更有说不尽的好处。
「成了。」
张果老侧过头,终于忍不住问:「先生送的什么东西,可否让老头子见识一下?」
江涉笑了一下,早知道这老头子憋不住。
他抬手,把那「道」字取来,一个玄妙的字符,便从小儿小小的身子中脱离出来,虚虚映照在农屋中,上面的气韵和文字不断流转,屋子的几个人毫无所察。
张果老眼睛一瞬间就直了。
江涉看某个老头翻来覆去地瞧,看上面的气韵,又眯著眼睛,在掌心不断试图勾勒那不断变幻的字形。
难以捉摸,难被人写下。
看这样子,似乎比那石头精庙前面贴著的那道法文,还要厉害似的……
半晌。
张果老嘀咕一声:「那和尚研究什么法文,这次没跟过来,他要是见到这东西,恐怕住也要住到泰山,不肯走了。」
「这是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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