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林,你来。」
「我来就我来……」
裴林被几人推了出去,他在心里骂了那三人几句,面对普照寺的僧侣,把自己捐粮的事说出来,同时,他又歉意道。
「下人已经回家取粮了,不过,赶路来回还要一两日功夫,住持不会介意吧?」
住持释空法师当然不会介意。
他当然看得出这几位恐怕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听说王摩诘来了普照寺,所以硬生生找个由头挤进来。
不过,现在米粮稀罕,一百石粮食,那就约莫是一千斗,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生硬的「由头」,住持也希望这种「由头」能多一点。
「几位郎君心善呀……」
住持笑嗬嗬的,刚才面对棋盘的糟心都消失了。
「稍后我列个单子过去,江兄?你家住在什么地方,要是方便,我直接让下人去取粮。」裴林挤了挤眼睛。
他打算若是这位捐的粮数目不多,他就自己偷偷凑上一点,怎么说也要凑够马殷荐和陈衍那样的数目,也就是十五石,这样看上去比较好。
江涉报出住址,接著又道。
「无事,已经送过来了,到时候让人搬上去就好。请贵寺多给我一些米桶。」
裴林意想不到:「江兄,你家下人等在外面?」
对方没答,但裴林觉得自己说中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有备而来的。
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了。原本裴林还决定自己私下里填补一点,他有些遗憾,希望到时候多给江兄留点面子。
几人同住持说话,住持竟然热情得很,拉著他们要在寺里给他们立三年功德牌位,裴林听得还有些不好意思。
四人忍不住,目光总往远处那树下瞄。
裴林吓了一大跳,他们新认识的江兄胆大包天,竟然走了过去!
甚至坐在了王摩诘面前!
树下,日光穿过林叶洒下碎光,叶影在蝉鸣中晃动。王维已经说不出话来,直愣愣看著。
「您……」
妖怪看了看身边的人,又看了看对面呆呆愣愣的陌生人。
江涉顺手捡起之前稀烂一团的棋局,把几个棋子握在手里,笑笑说。
「我们该有几十年不见了吧。」
从开元十三年,在洛阳那酒楼中匆匆一见,到现在战乱将定,山河动荡,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就连「开元」这个存在盛世里的年号,也过去二十多年了。
恍如隔世。
王维说:「三十六年。」
「你我相遇在此,正好手谈一局。」江涉低头瞥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残局,眉头微跳,问:「这棋是谁下的?」
王维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游魂一样的状态,问什么答什么。
「我的一位好友,裴迪。」
世上竟然有比李白和元丹丘更臭的臭棋篓子,可敬,可叹。
江涉拿起一子,落在其中,闲散问起。
「足下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话语里没有生疏,也没有对名满天下王摩诘的敬畏,像只是自洛阳寻不见踪影后,只是打了个盹,睁眼又见到了熟悉的人。
王维说自己过得还不错,又讲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他几次错过,相逢不得相见。如今年老体病,身体沉闷,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不想,却偏偏在人生的最末又见到了一面。
「这些年,我在长安做官,每逢旬休或是公务不忙的时候,就约上好友住到终南山去,弹弹琴,自得其乐。」
王维在终南山的别业,是早些年在宋之问手里买到的。
「那日之后,在下也尝试著拜访过一些高人,想求一求大道的本真。可这些人,要么一知半解,要么只是虚有其表的好异之人。多年下来,也没什么收获。」
王维笑了一下。
「所幸琴艺练得不错,山水悦心,算是一点难得的慰藉吧。」
「后来赶上战乱,被迫去伪朝做了官。长安收复后,降臣都被下了大狱,自然也少不了我。幸得圣人宽厚,后来又做了几年官。直到去年年末,终于辞官离去,和好友一起游历天下,去了荆楚和三峡……」
「如今便到了兖州。」
江涉打量著他。
之前的王维,风姿气度皆好,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子弟的从容。如今年老,风雅依旧,却多了岁月磋磨的平静。
「足下还记得我当年说过的话吧?」
王维自然记得,那些言语被他反复琢磨了几十年。
对方是说,术法和神通微不足道,只是修行中自然而然的衍生,不必刻意寻求。
又讲了大道和小道的区别。
以瓜果生长比喻道的本源,神通和术法为果实,然而道基在地下,默默无闻,不被人见,少有人理睬。
此为正道,也为大途。
「看来是记得了。」
江涉一指散乱的棋盘,他笑说:「当年只说了大道与小道的区别,却从来没说过何为大道。」
「今以此棋,请君一观!」
王维低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凌乱的棋子竟然已经被那刚才的一颗落子梳理好了。
从容大方,气势十足。
黑白棋子风云变幻,有阴阳相济的意思,王维看住了。
江涉取来棋子,敲击发出琅琅金石声,惊醒其人,他大笑。
「来!」
「足下请先行。」
远处。
裴林,邹秀华几个学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们刚才拚命给江兄使眼色,这人竟然也不理会他们,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其人自然而然坐在了王右丞对面,一开始说了一些话,他们离得太远,又不好意思接近,没有听清楚。
到底说了什么话?说的这样久!
他们几个还没和王右丞说上话呢。
几人面面相觑,裴林吃惊至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他怎么就过去了?」
邹秀华忍不住心里扭曲的嫉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都没和王右丞说上话!」
那可是王摩诘啊!
要是让书院里那些同窗和师长知道了,能羡慕死他们。裴林有一位夫子喜好诗文,尤推王诗,次推孟诗。
都不用说和王右丞说上这么久的话了。
只要这位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飘过,他们就觉得神清气爽,飘飘欲仙。要是对方再点个头,就虽九死其犹未悔,死也甘心了。
裴林自己都很喜欢王维的诗。
几个人把捐粮的事先暂时放到一边,抻著脖子看。
接著,普照寺的僧人和四个学子,便见到了那两人似乎是相谈甚欢的模样,碎光星星点点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开始下棋。
这已经远远超过「在寺庙里遇到了投缘的年轻人,随意笑谈几句」的地步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很纳闷。
「江兄他和王右丞认识?」
「不会吧……」
裴林自己都摇了摇头,否定这个念头。
看到他们下棋,一直笑嗬嗬的住持释空法师也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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