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回了一礼。
那几人走过来,姓裴的笑道。
「看来是听说过了。也难怪,王摩诘名满天下,要说不认识他的,那恐怕要从荒郊野岭文墨不通的地方找了。」
他拱手自我介绍。
「在下裴林,尚未及冠,家父取字茂之。」
旁边几个同行的学子也行了礼,依次介绍自己。
「在下马豫,字殷荐。」「邹文平,字秀华。」「在下陈沙,字衍在。」
四人等著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号。
他们是兖州泗水书院的学子,家中又是本地的小士族。但无论是同窗之间的文会,还是同父兄在兖州本地交游赴宴,长长见识,却从来没见过此人,想来是其他地方来的。
这也正常,正逢节庆,这人想来寺里烧炷香,来拜一拜也是应当。
却不想,江涉仔细打量了他,问了个裴林意料之外的问题。
「裴则是你什么人?」
裴林愣了一下。
「那是我祖父,你认识他?」
江涉又仔细看了看他,此人眉眼鼻梁间的气韵,依稀和很多年前见过的裴则相似,尤其是微笑起来的样子,面颊梨涡都一模一样,又生得有些像是裴夫人。
原来裴则已经有了孙子,还这么大了。
他问:「裴则还好吗?」
「祖父好是好,就是被家里人管著不能随心所欲吃东西,经常偷吃,其他的一切皆好……」
裴林有些将信将疑,试探著问:「郎君莫非同我家有旧?」
「有一些。」
却没说是什么旧。
江涉又介绍自己,周围热热闹闹挤挤吵吵,让几个学子终于想起来刚才的话。
「江郎君,你这来得正好!」
「王摩诘正在寺中,方才邹秀华同那些师父打探了一下,其人正在同住持下棋,你我要是有机会,没准还能见一见他。」
站在裴林身边,略矮一些的长脸学子露出笑容。
「真没想到我们能有这样的运道,这要是传回学里,那些人定然羡煞我等!哈哈哈!」
「你可要先去大殿前请香火?我等一会还要为家中长辈上香祈福,要是不急,可以同我们一起。等上香之后,再想法子求见一下那位。」
说到这,邹秀华抬起胳膊,撞了撞一边的裴林。
「裴大,你家里不是和普照寺的和尚有些交情,看看能不能放我们进去?」
裴林叹了一口气。
「是有交情,但只是和上一任住持延寿师父熟悉一些,延寿师父已经过世了。相比起来,我祖父和我爹他们去城隍庙更勤。」
邹秀华并不气馁,很快想出馊主意。
「你就说你要捐香火钱,我不信这些师父还能把你赶出去。」
裴林诧异:「哪来的钱?」
他家里给的那点零花可不够。
邹秀华胳膊揽在他的肩上:「我们几个凑一凑就有了,现在寺里缺米,你捐一点,我捐一点,再让他们两个也捐一点。」
「今天是鬼节,不是有个什么给鬼施饭吃的习俗,你就说你也想尽一份力。」
「多好,我把借口都给你想好了。」
邹秀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两人也依次用力拍了拍裴林的肩膀,把他打得生疼。
好不容易挣扎出来,裴林在心里算了算,家里少了米他会不会被打死。不过他是长孙,只要不太多,应当就没什么事。
想明白之后,裴林嘀咕,答应得勉强。
「那好吧……我一会去试试。」
裴林算完帐,擦了一把汗,接著往里面走,和新结交的这个年轻人说说话,对方看起来比他大几岁,估计得有二十五了。
奇怪的很,相比于鬼节,这人竟然很关心他的家里事。
一开始问,他祖父裴则有几个孩子,开元十六年的时候新得了一个女儿,那女孩过得怎么样。
裴林挠了挠脑袋,心里说不出来的古怪。
「我祖父有三子一女,我父亲是长子,小姑姑她……在天宝四载的时候嫁人了,嫁去了南边,上次回来兖州,还是天宝十二年的时候。我知道的,她有两个孩子,一子一女。小姑父做过县令。」
江涉静静听著,又问。
「裴家家风如何?」
「还行吧……」
裴林心里的古怪更重了,这人说话的口吻像是和他祖父相识,但他刚才旁敲侧击也没问出来什么。而且,一人年迈,一人青年,有什么可相识的?
没听说过他阿翁还有忘年交啊。
裴林当然不会傻得冒烟,说他家里有个神仙留下的东西镇宅,他只说。
「就和寻常人家一样,夫妻和睦,婆媳融洽,你要是问我家风,我也答不上来什么。」
「小时候我祖父还总带著我们去城隍庙拜拜,这两年他腿脚不好,又是兵荒马乱的,就让我爹和我替他去。」
江涉点了下头。
这么一路说话走过去,大殿就在眼前,裴林问:「我去买香,你们要不要也点一炷?」
旁边几个同窗七嘴八舌说要高香。
还有的说多给他买几炷,他家里丁口多,死的长辈也多,孝心自然也要更多些。
江涉开口:「我就不用了。」
裴林没怎么在意,小跑去了卖香的地方,过了一会,拿著好大一捆香回来,其中有两根格外粗壮。那是他给自己和说是要敬高香的邹秀华买的。
一面分著香火,他说。
「我刚才同师父们说了一会话,他听到我要施食,很快就答应了,一会我们就进去。」
他和另外几人商量过,裴林自己捐出四十石米,邹秀华三十石,另外两个一人十五石,刚好凑一百石。这些相当于一千斗了,做成稀粥,加点菜一起煮煮,足够给城内外近万人都尝尝滋味。
新认识的这个江郎君说,他们出多少,他就出多少。
那应该还有十五石?
也不错了。
青烟袅袅升起,几人在烟熏火燎中求了一番菩萨佛祖保佑。
希望早点太平下来,希望他爹下回考功课成功糊弄过去,希望以后自己能做上官,希望下回书院考核他们能拿甲等……
江涉静静听了一会。
此时,到了一个时辰的交接之时,在一片诵经和祈福的声音中,传来清越的钟声。
妖怪牵著他的手,早就觉得这庙子熟悉,努力想了好久,勉强想起来。
他们在很多年前,是去过这寺庙的,去过两次。
一次是见到了老和尚和他的弟子。
一次是那弟子成为了住持,老和尚老死了。
那徒弟叫什么名字来著……猫儿这一路都在冥思苦想,好像就是刚才这几个人说的延寿师父。
好像是也死了,现在庙子里是新的住持了,是他们不认识的人。
猫儿牵著人的手,她拽了一下,人便低下头。她又拽了一下,人就蹲下了身子。这妖怪踮起脚,凑到他耳朵旁边,小声悄悄地问。
「你在难过吗?」
热气打在耳朵上,痒丝丝的。远处诵经声一阵一阵,钟声连响三下,各种祈福的愿望萦绕在殿中,众生百态,可见一斑。
江涉就也压低声音,偷偷和妖怪讲小话。
「不算是难过。」
「那是什么?」
「觉得有点物是人非。」江涉说。
「什么意思?」
江涉耐心给这小妖怪解释。
「就是说……看到很多熟悉的人已经不在了,但遇到了和他们有关的事,就像是再见到他们一面一样,心里觉得很亲切,又有点感慨。」
「那你难过吗?」妖怪问他。
江涉认真想了想。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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