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襄州最好的季节,天已经暖起来了,年轻子弟早已经换了薄薄的春衫,骑马招摇,醉酒踏花。
城里的槐花也开了,这种树在古时是三公的标志,《周礼》记载周王宫廷外就种著三棵槐树,和九卿并称三槐九棘。
到了汉代,长安宫城便植槐树,也就被称作宫槐。衙门称作「槐衙」。太学旁有数百行槐树,所以读书人集会的市,就被称为「槐市」。
淡白的槐花落在了地上。
江涉踩过这些花树,他没有先去鹿门山找那当年的三个骗子,而是追寻著城中的死气,站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屋子前。
这是一个搭起的窝棚。
比难民临时住下搭的那些好一点,能遮住风,再勉强挡一挡小雨。大雨就挡不住了,住在这样逼仄漏雨的屋子里,不会比站在树下好上多少。
明明是初夏的晴天,屋子里却有阵阵潮湿的热气传来。
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哭得快要昏过去了。大人情难自已,家里的小孩也跟著哇哇直哭。
小小的棚屋里满是夏天的苦难。
「罗、罗郎中,您看看,我家汉子的腿能不能好起来。」女人哽咽著说,「他半年前被东西砸到了,起初还不当回事,去码头做活……」
里面传来老人的问声。
「怎么这么晚了,才来请大夫?」
女人低下头,声音小而羞愧:「我、我们家穷……」
罗郎中便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太晚已经耽误了」这种话,眯著眼睛细看,屋子里昏昏暗暗,只能借著从门口透过来的一线光看病症,气味污浊。
他按了按脑袋,压下头疼。
「把病人抬到外面去吧,看得更清楚些。」
罗郎中和几个无措的家人说:「如今是夏天,冻不死人,要是不下雨,你们就把人抬出来这么在外面躺一躺,他吹吹风,自己身子也舒坦不少。」
女子连忙点头赶紧记下,又肿著眼睛问。
「吹风不是会对伤不好?」
罗郎中没说话,这屋子里的气味不好,窗小门小,又潮气,还生了霉。外面只要不是刮起了暴风,总比屋里好些。
但这事关人家的难处,罗郎中到底没有开口。
他身边的孙子年轻气盛,有些看不下眼,多和病人家里说了几句。
「总比你们家里好,这都发霉生蛆了。」
女人家低下了脑袋,不吭声了,艰难地把丈夫从小小的屋子里搬出来。
罗郎中的孙子见到了,上前过去搭把手,呲牙咧嘴看那伤口上爬来爬去的虫子。
人病得厉害,连虫子都不怕人了,在里面钻来钻去。
抬出了屋子,一下子远离了屋子里复杂的浊气,嗅著空中飘动的槐香,小罗大夫连忙深吸了两口气,刚才他都不想呼吸了。
把人搬到地上,这家用了脏兮兮的衣裳垫著人。
小罗大夫跟在祖父身边,看伤,看祖父怎么救人。
伤的可真够重的,肉都烂了,里面高高鼓起,这就是痈疽。挖干净都能看见骨头了吧……幸亏这人之前是在渡口扛包的,有一把子力气,不然身体不好,都撑不了半年。
现在是夏天,马上就是毒虫滋生的五月,更容易害病……
骨头还断了。
看这高热神昏的样子,也亏了这女子跪在他家药铺前头,一跪就是好几天,天天都在门前,不然城里可没有能治病的大夫。
小罗大夫在心里瞎想。
「此症要怎么治?」罗郎中随口考考孙儿。
小罗大夫连忙定神,盯著那有些吓人恶心的伤口看。
「先要提脓祛腐,把脏污刮干净。随后就是消肿排脓,清热解毒……他这腿现在治已经晚了,要是当时来就好多了,把骨头接回去便是,现在已经成这样,他以后还要做工的吧?看看要不要重新打断,再掰正……」
女人听得直哆嗦身子。
郎中治病这样吓人,她听懂前面的一句话,这病治晚了。女人的眼泪默默掉下来,不敢说话打扰郎中看诊。
这机会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
罗郎中不置可否,继续盘问。
「用药呢?」
「依我看,不如用疮疡之圣药,仙方活命饮……哎呀,他病得有些重了,要是再晚几天,估计就要活活病死了,那还是扶正固脱,回阳救逆,凉血解毒,清营透热的好。」
小罗大夫说到一半,把自己之前的用药推翻,他挠了挠眉毛,仔细想。
「现在还是保命第一,用人参、制附子、麦冬、五味子,大补元气,回阳救逆。再用犀角、大黄、麝香、射干、黄芩……」
他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看到祖父正在用火针泄毒。
小罗大夫蹲在地上,看得专心致志。
他祖父说是孙思邈的徒孙,家里搜罗了不少药方,这些药方就算是在家里再穷的时候,都不会卖掉一张,都是他祖父的宝贝。
他爹不适合学医,他祖父逼了十来年,始终不甚成功,干脆放任儿子经商,打理药铺的种种琐事,再和药农收药……
他出生后刚满三岁,就被祖父拎过来学医,连启蒙的书都是医书。
小罗大夫屏息看了一会,才想起一件事。
这病人害病都快死了,祖父不先解高热谵语,怎么先扎火针啊?
「祖父,咱们……」
小罗大夫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那人一边跑,一边匆匆忙忙高喊。
「来了来了,我抓药回来了!」
「罗郎中,您看,这该怎么煮……」
那汉子著急,抹了一把脸上的大汗,随手擦在衣裳上,急哄哄地从药铺抬过来一个煮药的药炉,他们家只有些盛饭的罐子,里面全都是馊饭,想来顶不上用。
早在孙儿抓著头发,冥思苦想的时候,罗郎中早就备好了一份药方,让那汉子的兄弟赶紧去药铺里取药。
就说是老罗郎中急用,药铺伙计定然会给他。
小罗大夫看了看祖父,又看了一脸无措的汉子和女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的灰,把那急得团团转的两人拨开,自己钻进臭气熏天的屋里,抬起药炉,抓过那些药材。
「我会。」
小罗大夫屏著呼吸,扇风点火,在那急煎出一锅药出来。
一股药味很快飘了出来,屋子外,汉子和嫂子互相看了两眼,他们又看了看那一把年纪,须发尽白的老罗郎中,正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给人施针扶阳。
「扑通。」
两人跪在地上,眼泪顺著下巴淌在地上。汉子呜呜地哭著。
「谢谢罗郎中,要不是您来了……呜呜,我大哥就活不成了。」
女人在旁边不断磕著头,哽咽说,
「俺们家穷,我当家的病了半年,越来越厉害,腿肿得老高,前天更是病得糊涂了,一摸身上烫得吓人……俺烧不起香,求神求佛都没用,最后求了您……」
「不是我们家脸皮厚,实在是没了办法,谢谢郎中,谢谢郎中……」
罗郎中跪在地上,专心施针,没有吭声。
也没说自己开的那副救命药,要多少钱。
屋子里,小罗大夫拿著蒲扇,快把灶膛的火扇出星子了,等著快把药性煎出来。
屋子里闷闷热,他汗水很快顺著脸淌下来,后背生出一层汗,衣服贴在背上,湿哒哒的。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继续看炉。
江涉站在屋外,静静看著这一幕。
从那副药被汉子急匆匆拿回来开始,这棚屋内外,那股浓郁不散的死气,就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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